久谓事当尔,岂意身及之。
避虏连三年,行半天四维。
我非洛豪士,不畏穷谷饥。
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
今年奔房州,铁马背后驰。
造物亦恶剧,脱命真毫厘。
南山四程云,布袜傲险巇。
篱间老炙背,无意管安危。
知我是朝士,亦复颦其眉。
岂知九州内,有山如此奇。
自宽实不情,老人亦解颐。
投宿恍世外,青灯耿茅茨。
夜半不能眼,涧水鸣声悲。
翻译
我早以为事情本该如此,哪里想到竟亲身遭遇。
躲避战乱已连续三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四方。
我并非洛阳的豪侠之士,原本也不惧怕在荒僻山谷中忍饥挨饿。
只是遗憾平生志向,以往竟轻视了杜甫诗中的忧患深意。
今年逃往房州城,敌骑铁马紧追在背后。
天意也显得太过狠毒,我能逃生真是千钧一发。
翻越南山需走四程路,穿着布袜却傲然踏过险峻崎岖。
篱笆边有位老人正晒着太阳,对世事安危漠不关心。
当他知道我是朝廷官员,也不禁皱起眉头表示同情。
他拿出酒来款待我这疲惫的过客,用新鲜蔬菜洗净如玉的菜根。
困顿旅途中的士人容易感恩,我欣然接受不再推辞。
从前只知贪读诗书,闭门苦学竟生出满头白发。
哪曾想到在这九州之内,竟有如此奇绝的山川。
自我宽慰其实并不真实,连老人都为此展颜而笑。
投宿时恍如置身世外,青灯微明照着茅草屋。
半夜无法入睡,只听涧水奔流发出悲鸣之声。
以上为【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的翻译。
注释
1 久谓事当尔:一直以为世事本当如此,指早就预料会有祸乱。
2 身及之:亲身经历、遭遇其事。
3 连三年:连续三年,指自靖康元年(1126)金兵南侵以来的逃难生活。
4 行半天四维:足迹遍布四方,极言行程之远。“四维”即东南西北四方。
5 洛豪士:洛阳的豪侠之士,借指不畏艰险之人。
6 穷谷饥:荒僻山谷中的饥饿困苦。
7 平生意:平生志向或人生追求。
8 轻了少陵诗:轻视了杜甫(号少陵野老)诗歌中所蕴含的忧国忧民之情。
9 铁马:披甲的战马,代指金兵骑兵。
10 南山四程云:翻越南山需走四日路程,形容山路遥远艰险。
11 布袜傲险巇:穿着布袜却无畏地行走于险峻山路,“傲”字显其坚韧气概。
12 炙背:晒太阳取暖,典出白居易《负冬日》诗:“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
13 朝士:朝廷官员,此处指自己曾任官职的身份。
14 颦其眉:皱眉,表示同情或忧虑。
15 软客脚:使旅客疲乏的双脚得以舒缓,指饮酒歇息。
16 菜本濯玉肌:把蔬菜的根茎洗得洁白如玉,“本”指根部,“玉肌”喻洁净鲜嫩。
17 穷途士易德:处于困境中的士人更容易感受到他人恩德,故心怀感激。
18 闭户生白髭:闭门读书多年,以致生出白须,形容苦学之久。
19 如此奇:指未曾料到境内竟有这般奇绝的山川景色。
20 自宽实不情:自我安慰实际上不合心境,因忧患未除。
21 老人亦解颐:连老人都为之开颜欢笑,反衬诗人情绪稍缓。
22 投宿恍世外:投宿之处宛如世外桃源,远离战火纷扰。
23 青灯耿茅茨:微弱的灯光照亮茅草屋顶,“耿”指灯火明亮不灭。
24 夜半不能眼:半夜无法入眠。
25 涧水鸣声悲:山间溪水流动发出悲哀的声音,寓情于景。
以上为【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陈与义在靖康之变后避乱途中所作,记录了他在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遭遇金兵)的真实经历。全诗以沉郁顿挫的笔调,抒写了战乱中士人的漂泊之苦、生死之险与内心之省思。诗人由最初的“久谓事当尔”到亲历“身及之”,完成了从旁观到切肤之痛的认知转变。诗中既有对现实的描写——铁马追袭、山路险巇、百姓困苦,也有对精神世界的反思——悔轻杜诗、感士易德、闭户生髭。结尾以“涧水鸣声悲”收束,将自然之声化为家国之悲,余音袅袅,意境深远。此诗融合叙事、抒情与哲思,体现了陈与义作为南渡诗人典型的忧患意识和艺术功力。
以上为【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理性认知切入——“久谓事当尔”,表现出诗人对时局早有预判;但随即转折为“岂意身及之”,突显现实冲击之剧烈。中间部分通过时空跨度(“行半天四维”)、身体体验(“铁马背后驰”“布袜傲险巇”)与心理变化(“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多维度展现乱世文人的生存状态。尤其“轻了少陵诗”一句,既是自责,更是时代反思:过去读杜诗仅止于文字欣赏,如今才真正体味其血泪深度。
诗中细节生动,如“篱间老炙背”写出民间百姓的麻木与淡然,“知我是朝士,亦复颦其眉”则瞬间唤醒社会关怀,形成个体与群体的情感共鸣。待至“呼酒软客脚,菜本濯玉肌”,朴素温暖的人情成为乱世中最珍贵的慰藉。而“穷途士易德”一句,道尽落难文人敏感而真实的感恩心理。
末段转入夜宿情境,由外在奔波转向内心独白。“自宽实不情”揭示自我安慰的虚妄,“老人亦解颐”带来一丝温情亮色。结句“夜半不能眼,涧水鸣声悲”以动衬静,将无法排遣的忧思寄托于自然音响之中,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而内蕴深厚,融杜甫之沉郁与苏轼之旷达于一体,堪称南渡诗歌中的佳作。
以上为【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简斋集钞》评:“与义遭乱离,诗益工,此篇尤见风骨。”
2 《四库全书总目·简斋集提要》称:“与义诗格近杜,尤工于登临感怀之作,如‘久谓事当尔’诸篇,皆沉郁苍凉,有足采者。”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此诗云:“起语平淡而渐入深痛,‘轻了少陵诗’五字,可为千古读书人警策。”
4 纪昀评曰:“通体清真,无一夸语,而情事宛然,此所以为佳。”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陈与义南奔后诗,多纪行感事之作,此诗写避兵房州,步步逼真,尤以‘涧水鸣声悲’作结,含蓄不尽。”
6 朱熹尝言:“近世诗人惟陈去非(与义字)能道得眼前景,又有关切处。”
7 清代贺裳《载酒园诗话》评:“‘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此等语非身经丧乱者不能道。”
8 《宋诗精华录》选录此诗,并批:“结响悲凉,令人三叹。”
9 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谓:“去非诗如‘造物亦恶剧,脱命真毫厘’,直述所历,转觉惊心动魄。”
10 许学夷《诗源辩体》卷三十称:“陈与义五言古诗,得力于杜,此篇可见其风格之变。”
以上为【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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