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李杜坛,谁敢蹑其址。
先生坐坛上,持钺令馀子。
由来文字伯,不但表奏伟。
高怀淡无嗜,寓兴或留此。
平生上林手,避谤淹二始。
登临意超然,笔落风雨似。
事异柳司马,辛苦记山水。
岩树阅几客,尚馀尧时髓。
抚板歌公诗,未暇知馀事。
翻译
庄严宏大的李杜诗坛,谁敢轻易踏上它的根基?
先生您端坐于诗坛之上,手执权柄号令天下后学之士。
自古以来文章称伯者,岂止在表奏章中显其伟才;
您心怀高远淡泊名利,兴之所至偶留诗篇于此。
平生本是才华横溢的上林赋手,却为避谤言而长久沉潜于《大始》《二始》之间。
登临山水之际意态超然,下笔如风雨骤至,气势磅礴。
所作之事不同于柳宗元那样,辛苦记录山川景物以寄幽愤;
当今可乐的是国家太平无事,何须依赖严刑峻法来治理?
您出巡以安抚百姓,践行政道,无愧于城门车轨所象征的规矩与信义。
看山时笑谈邹湛旧事,诗句之外寄托深远意旨。
岩间树木历经多少过客,仍留存着上古尧时的精魄;
我轻抚拍板吟诵您的诗篇,尚无暇顾及其他琐事。
以上为【再赋】的翻译。
注释
1 堂堂:形容宏大庄严的样子。李杜坛:指李白、杜甫所代表的诗歌最高殿堂。
2 蹑其址:踏上他们的基址,比喻继承或接近李杜的文学地位。
3 先生:指被赞颂的对象,具体人物不可确考,可能是当时一位有声望的文臣。
4 持钺令馀子:手持斧钺(象征权力),号令其他文士。钺,古代礼器,亦象征权威。
5 文字伯:文章大家,文坛领袖。“伯”通“霸”,有统领之意。
6 表奏伟:指在奏章、公文中展现卓越才能。古人重实用文体,尤以表奏见才学。
7 高怀淡无嗜:高尚的情怀,淡泊无所贪恋。
8 寓兴或留此:因一时兴致而留下作品。
9 上林手:指擅长辞赋之人。上林,即《上林赋》,司马相如作,代指华丽宏大的汉赋风格。
10 二始:可能指《大始》《二始》等古乐章名,此处借指隐逸避世、潜心修养的阶段;亦有解作年号或文献篇名者,暂依诗意理解为避谤沉潜之期。
11 平生上林手,避谤淹二始:说自己本有雄才,却因避祸而长期沉默不发。
12 笔落风雨似:形容文笔迅疾有力,如风雨骤至,源自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笔落惊风雨”。
13 柳司马:指柳宗元,曾贬永州、柳州,著有《永州八记》等山水游记,多含忧愤之情。
14 乐哉邦无事:庆幸国家安定太平。
15 猛政理:严酷的政治手段。《尚书》有“猛以济宽”之说,此反其意而用之。
16 驾言:出游之意,出自《诗经·邶风·泉水》“驾言出游”。
17 城门轨:城门口车轮压出的痕迹,象征秩序与信诺,暗喻守法循理。
18 邹湛:西晋人,尝随羊祜登岘山,感慨人事变迁。见《晋书·羊祜传》。
19 句外寄深旨:诗句之外蕴含深刻寄托。
20 岩树阅几客:山岩间的树木目睹了多少过往之人。
21 尧时髓:传说尧时遗留下来的精华,比喻自然淳朴的精神遗存。
22 抚板:打着节拍,指吟诵诗歌。板,即拍板,古代歌唱时打节奏的乐器。
23 未暇知馀事:没有空闲去理会其他事务。
以上为【再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与义对前辈或同僚文治武功、文学成就的颂扬之作,借赞颂一位兼具政治才干与文学造诣的“先生”,表达对其人格境界与艺术高度的敬仰。全诗融议论、抒情、写景于一体,既追慕李杜诗风之崇高,又突出所颂对象在承续传统中的独特地位。诗人通过对比柳宗元式的贬谪悲慨,强调当下太平治世中从容雅正的文人风度,体现出宋代士大夫崇尚中和、重道轻迹的思想倾向。语言庄重典雅,用典精切,结构严谨,层层推进,展现了陈与义作为江西诗派重要诗人的深厚功力。
以上为【再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酬赠兼颂德之作,风格庄重,气象宏阔。开篇即以“李杜坛”立起一座不可企及的文学高峰,随即推出“先生”端居其上,形成强烈的崇敬氛围。“持钺令馀子”一句尤为警策,将文学权威比作执掌兵权的统帅,凸显其号令文坛的地位。继而从“文字伯”到“表奏伟”,再转至“高怀淡无嗜”,层层递进地刻画出这位“先生”不仅才高八斗,更具备超脱功利的理想人格。
诗中巧妙运用对比手法:一面是柳宗元般“辛苦记山水”的悲慨书写,一面是“乐哉邦无事”的从容雅歌;一面是避谤沉潜的压抑过往,一面是登临挥毫的潇洒当下。这种对照既突出了时代背景的差异,也彰显了主体精神的升华。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表面赞美,而是深入挖掘“句外深旨”,借“邹湛看山”“岩树留髓”等典故,赋予自然景观以历史纵深与文化记忆,使整首诗超越一般应酬文字,进入哲思层面。结尾“抚板歌公诗,未暇知馀事”,既是真情流露,也是一种自我定位——愿做传诵者而非争锋者,体现陈与义谦抑而深远的诗学态度。
全诗语言凝练,多用典故而不晦涩,音节铿锵,结构严密,充分体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征,同时又不失诗意之美,堪称陈与义七言古风中的佳作。
以上为【再赋】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简斋集提要》:“与义之诗,根柢杜甫,而能变化不拘,南渡后卓然为一大家。”
2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四引《漫叟诗话》:“陈去非诗清新高妙,尤长于五言,如‘霜枝摇月影,风叶堕寒声’,真可入画。”
3 清·纪昀评《简斋集》:“格律谨严,寄托遥深,南宋之初,实推巨擘。”
4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去非虽师少陵,然晚年自成一家,尤工于登临感怀之作。”
5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五评陈与义诗:“清婉圆润,不刻意求奇,而自然可观。”
6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去非诗得杜之骨,而去其粗豪;有苏黄之格,而去其叫嚣。”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陈与义努力把唐诗的浑成意境和宋诗的筋骨思理结合起来,在南渡诗人中最为杰出。”
8 《宋史·文苑传》:“与义天资卓绝,博极群书,诗效杜甫,词意清远。”
9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去非七言古最得老杜神理,如《再赋》诸篇,气局开阔,议论纵横。”
10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代文学史》:“陈与义身处乱世,其诗由早期的清丽婉转转向后期的沉郁顿挫,完成了从江西余韵到独树一帜的转变。”
以上为【再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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