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蓬随天风,飘荡去何许。
寒草不自振,生死依墙堵。
两途俱寂寞,众手剧云雨。
坐令习主簿,下与鸡鹜伍。
遥知竹林交,未肯一时数。
翩翩三语掾,智与谩相补。
髯刘吾所畏,道屈空去鲁。
子才亦落落,倾盖极许予。
不种杨恽田,但灌吕安圃。
未知谁善酿,可作孔文举。
十年亦晚矣,请便事斯语。
翻译
断折的飞蓬随风飘荡,不知将去往何方。
寒秋的野草无法自立,生死都依赖着墙垣。
仕途与隐逸皆显寂寥,众人奔忙如翻云覆雨。
竟使习主簿这样的人才,沦落下层与鸡鸭为伍。
遥想昔日竹林之交,未必肯轻易点数相叙。
那位言简意赅的三语掾,智慧中掺杂着些许愚拙。
我所敬畏的刘宣叔,有道却被迫离开故土。
你的才华也卓然不群,一见如故便对我深加赞许。
四位贤才映照河畔,一笑之间宽解了漂泊之苦。
如今我敬重的景方兄,已悄然化作泉下之土。
不知我的生命如朝露闪电,还能经历几个寒暑?
归乡思莼菜已久却未决断,食野菜荠菜更觉内心酸楚。
我不及诸位高士,却可能先他们而去。
不种杨恽那样的田园,只灌溉吕安的荒园。
不知谁人善于酿酒,可让我如孔融般畅饮痛快?
人生十年已算太晚,请即刻依从这番言语行事。
以上为【次韵谢文骥主簿见寄兼示刘宣叔】的翻译。
注释
1 断蓬:断根的飞蓬,常比喻漂泊无定之人。
2 飘荡去何许:语出《古诗十九首》“转蓬离本根,飘荡随长风”,表达身不由己之感。
3 寒草不自振:寒冷季节的草木萎靡,不能自主生长,喻处境困顿。
4 墙堵:墙壁,此处指依附于他人庇护之下生存。
5 两途俱寂寞:指仕进与退隐两条道路皆不得志,均显冷落。
6 剧云雨:形容世人奔竞之态,如翻云覆雨般变幻不定。
7 习主簿:指谢文骥,时任主簿,为州县佐吏。
8 鸡鹜伍:与鸡鸭同群,喻屈居卑职,不得施展才能。
9 竹林交:典出“竹林七贤”,指志趣高洁的隐逸之交。
10 一时数:轻易地加以计数,意谓不愿轻率对待旧友之情。
11 三语掾:晋代王衍称卫玠为“三语掾”,因答“天道”之问仅用三语而得名,后泛指言简意深之才士。
12 智与谩相补:聪明与愚拙相互补充,谓智者亦有不足,暗含自谦之意。
13 髯刘吾所畏:指刘宣叔,因其多须,故称“髯刘”。
14 道屈空去鲁:用孔子周游列国、道不行而去鲁之典,喻有才德者不被任用。
15 子才亦落落:称赞谢文骥才识出众。“落落”形容卓尔不群。
16 抛盖极许予:倾盖如故,一见即深相称许。“倾盖”谓初次相见即心意相通。
17 四夔照河滨:夔为舜时乐官,贤臣象征。“四夔”喻四位贤才齐聚。
18 一笑宽逆旅:旅途困顿中因友人一笑而心境宽慰。
19 堂堂吾景方:景方为诗人友人,已去世。“堂堂”形容其仪表或品格伟岸。
20 泉下土:指墓中之人,即死者。
21 露电:朝露与闪电,比喻人生短暂,《金刚经》有“如露亦如电”之句。
22 思莼久未决:用张翰“莼鲈之思”典,表思乡归隐之意,然久未实行。
23 食荠转觉苦:荠菜本可充饥,但心苦则食之更苦,喻内心忧愁难解。
24 我不逮诸子:自谦不如诸位友人贤能。
25 要先诸子去:恐将早逝于友人之前,流露生命无常之悲。
26 不种杨恽田:杨恽曾作《报孙会宗书》,述归田之志,此处反言自己未归耕。
27 但灌吕安圃:吕安为嵇康友,有高志,“灌圃”喻隐居劳作。
28 未知谁善酿:感叹无人能共饮,渴求知己。
29 可作孔文举:孔融字文举,好客善饮,此处希望有人能邀己痛饮以遣怀。
30 十年亦晚矣:人生已过数十载,悔悟太迟。
31 请便事斯语:请立即实践上述所言,即及时归隐、行其所当行。
以上为【次韵谢文骥主簿见寄兼示刘宣叔】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陈与义次韵答谢文骥主簿寄赠并兼示刘宣叔之作,抒发了诗人对人生无常、仕途困顿、友朋凋零的深切感慨。全诗情感沉郁,意境苍凉,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悲叹,也有对友人才德的称许,更有对生命短暂的警醒。诗人借“断蓬”“寒草”等意象自喻漂泊无依,以“竹林交”“三语掾”追忆魏晋风流,表达对高洁人格的向往。同时通过“景方已逝”“思莼未决”等细节,展现内心的矛盾与迟疑。结尾处发出“十年亦晚矣”的急迫呼告,体现其欲超脱尘世、回归本真的强烈愿望。全篇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是宋代感怀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次韵谢文骥主簿见寄兼示刘宣叔】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断蓬”“寒草”起兴,奠定全诗漂泊孤危的基调。继而转入对现实政治生态的批判——“两途俱寂寞,众手剧云雨”,既否定仕途奔竞,又感叹理想难酬。随后引出三位人物:谢文骥(习主簿)、刘宣叔与景方,分别代表当下友情、道德敬畏与亡友追思,构成情感主线。诗人通过对“竹林交”“三语掾”等典故的运用,将个人遭遇置于历史精神谱系之中,提升了诗歌的文化厚度。中间“四夔照河滨,一笑宽逆旅”一句,笔调稍扬,在沉郁中透出一丝温暖,形成情绪张力。而“堂堂吾景方,去作泉下土”陡然跌落,再度陷入死亡意识的笼罩。此后由外物转向内心,“思莼未决”“食荠觉苦”揭示意志与现实的撕裂。结尾连用杨恽、吕安、孔融三典,表达归田、守节、纵酒三种人生选择,最终归结为“十年亦晚矣”的紧迫感,具有强烈的警世意味。全诗语言质朴而内涵丰富,用典自然贴切,情感真挚动人,体现了陈与义晚年诗风趋于沉郁老成的特点。
以上为【次韵谢文骥主簿见寄兼示刘宣叔】的赏析。
辑评
1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陈与义诗:“简斋(陈与义号)诗工于对仗,尤善用典,气格高华,言近旨远。”
2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宋人五言古,惟陈简斋、陆务观得汉魏遗意,不专以议论为诗。”
3 纪昀《瀛奎律髓刊误》评此诗所在卷曰:“与义五言古往往以意胜,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陈与义在南渡后诗益工,多忧时感事之作,风格渐趋沉郁。”
5 张宗泰《竹樵诗话》云:“简斋诗每于颓唐中见骨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遗。”
6 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称:“陈去非(与义字)诗如陶韦,清婉有致,间作悲歌,类杜陵晚岁。”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简斋集》谓:“与义诗格近杜甫,尤工于兴寄,南宋之初,屹然为一大宗。”
8 许学夷《诗源辩体》卷三十:“宋人学杜者,以陈与义为最,其五言古颇得少陵沉郁之致。”
9 吴之振《宋诗钞·简斋诗钞序》称:“去非遭乱离,感时触物,一一托之于诗,读之令人愀然。”
10 黄彻《䂬溪诗话》卷七提及陈与义诗:“多寓身世之感,忠爱之忱,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以上为【次韵谢文骥主簿见寄兼示刘宣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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