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清众籁寂,华月耿遥夜。
玉琴奏瑶席,逸响发高榭。
微微风入林,稍稍泉出罅。
关关黄鸟春,嘒嘒玄蝉夏。
幽忧北酆语,赫怒西楚咤。
初疑广寒府,和銮起仙驾。
忽惊龙腾霄,雷电劈太华。
凄凉汉宫女,万里异国嫁。
大音信希声,馀美甘如蔗。
持此涤尘心,永与筝笛谢。
翻译
秋夜清朗,万物寂静,明月高悬,辉光映照着遥远的长夜。
玉琴在华美的宴席上奏响,悠扬的乐声从高台上传出。
琴音起初如微风轻拂林间,又似山泉缓缓流出石缝。
继而如春日黄鸟婉转啼鸣,又像夏日蝉鸣清越不绝。
时而传出幽怨低语,仿佛来自北方冥府的哀叹;时而又显激昂怒吼,宛如西楚霸王项羽的叱咤风云。
初听时,疑是月中广寒宫仙人驾临,车马铃声和谐响起;
忽然间,却如神龙腾空而起,雷电劈开太华山峰般震撼人心。
又似汉宫女子远嫁异域,凄凉悲切,万里离乡;
又如商山四皓闲逸高歌采芝,心境悠然自得。
琴声瞬息万变,忽暖忽凉,其精妙之处直追天地造化之功。
最终回归淳朴本真,如同宗庙重器置于丝帛之上般庄重洁净。
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因此显得淫艳失度,张仪、苏秦的巧言机诈也相形见绌。
猛虎豺狼为之收敛攫取之态,乌鸦鹞鹰亦不再发出恐吓之声。
最宏大的音乐往往声音稀微,余韵之美甘甜如蔗。
愿持此清雅之音涤荡尘世烦心,永远告别筝笛等俗乐。
以上为【秋夜听冷恊律弹琴分韵得夜字】的翻译。
注释
1 华月:明月。华,光华。
2 耿:光明照耀的样子。
3 众籁寂:自然界各种声响都归于寂静。籁,泛指声音。
4 瑶席:华美的席位,指宴席。
5 高榭:高台上的亭阁。
6 微微风入林:形容琴声轻柔,如微风吹过树林。
7 稍稍泉出罅:泉水缓缓从石缝中流出,状琴声细腻流畅。
8 关关:鸟鸣声,此处指黄鸟和鸣。《诗经·周南·关雎》有“关关雎鸠”。
9 嘒嘒:蝉鸣声,《诗经·小雅·小弁》有“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10 北酆:即酆都,道教所称阴间地狱,在北方,代指幽冥之地。
11 赫怒西楚咤:形容气势雄烈,如西楚霸王项羽发怒叱咤。赫怒,盛怒貌。
12 广寒府:即月宫,传说嫦娥居所。
13 和銮:古代车马上悬挂的铃铛,和在轼前,銮在衡上,此处喻仙人车驾之声。
14 龙腾霄:神龙飞升天空,喻琴声陡然高亢激烈。
15 太华:即西岳华山,以险峻著称。
16 汉宫女:指王昭君出塞和亲事,象征悲怨远嫁。
17 商山老: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老人(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合称“商山四皓”。
18 芝歌:采芝之歌,相传四皓曾作《紫芝歌》,表达隐逸之志。
19 斯须:片刻之间。
20 暄凉:温暖与清凉,比喻情绪或意境的变化。
21 要妙:精微玄妙。
22 淳朴:原始纯真之态,道家推崇的自然本性。
23 瑚琏:古代宗庙祭祀用的贵重礼器,比喻德才兼备之人或高雅之物。
24 缫藉:用丝绳缠绕垫衬,指庄严安置。
25 郑卫:春秋时期郑国、卫国的民间音乐,儒家视为“淫声”。
26 仪秦:张仪与苏秦,战国纵横家,以巧言游说著称,此处贬其诈。
27 虎狼失其攫:猛兽因琴德感化而收起捕猎之爪。攫,抓取。
28 乌鸢失其吓:乌鸦与老鹰不再发出恐吓叫声。典出《庄子·秋水》鸱得腐鼠,鹓鶵过之,鸱仰而视曰:“吓!”此处反用,言高雅之乐使卑劣之心收敛。
29 大音希声: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意谓最高境界的声音反而听来稀微。
30 甘如蔗:甘甜如同甘蔗,比喻余味无穷。
31 涤尘心:清除世俗杂念。
32 筝笛:泛指世俗流行乐器,代表俗乐。
以上为【秋夜听冷恊律弹琴分韵得夜字】的注释。
评析
刘基此诗借听琴之事,抒写音乐之妙与精神之超脱。全诗以“秋夜”为背景,营造静谧清冷之境,以衬托琴声之高洁。通过丰富多样的比喻与联想,将无形之乐转化为可感之象,涵盖四季物候、历史人物、神话传说与道德意涵,展现出音乐由动至静、由繁入简、由外及内的升华过程。诗人不仅赞颂冷恊律琴艺之精妙,更寄托了返璞归真、涤除尘虑的理想人格追求。末句“永与筝笛谢”,明确划清雅乐与俗乐之界限,体现出儒家礼乐思想与道家自然观的融合。全诗结构严谨,意象层叠而不乱,语言典雅而富张力,堪称明代咏琴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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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咏物寄怀之作,以“听琴”为核心事件,展开对音乐艺术的多层次描绘与哲理升华。开篇以“秋清”“华月”勾勒出空明澄澈的夜晚氛围,为琴声的出场铺设静谧背景。诗人并未直接描写演奏者技巧,而是专注于听觉感受的转化——将抽象旋律具象为自然景象(风林、泉流)、季节物候(春鸟、夏蝉)、历史情境(昭君出塞、项羽叱咤)乃至神话传说(广寒仙驾、龙腾雷劈),极大拓展了诗歌的表现空间。
尤为精彩的是,诗人不满足于感官描摹,更进一步赋予琴声道德教化功能:它能使“郑卫失其淫,仪秦失其诈”,令猛兽敛威、恶禽止吓,实为“移风易俗”的象征。这种由审美体验通向伦理净化的路径,体现了儒家“乐以载道”的传统观念。同时,“大音希声”“返淳朴”等语,则明显吸收道家思想,主张超越形式、回归本真,形成儒道互补的精神格局。
全诗语言工整而不板滞,用典密集而脉络清晰,节奏随琴声起伏跌宕,句式长短错落,五言为主间以散句,增强音乐感。结尾“持此涤尘心,永与筝笛谢”掷地有声,既是对演奏者的高度礼赞,也是诗人自我精神诉求的宣言,使全诗在艺术欣赏之外,更具有人格理想的昭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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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伯温(刘基)负经济之略,文章根柢经术,虽游戏诗词,皆有寄托,非苟作者。”
2 《明诗综》卷五引黄宗羲评:“子房(刘基)诗沉郁顿挫,类其为人,每于音律之中寓拨乱反正之志。”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基当元季扰攘,慨然有救世之志,故其诗多慷慨激烈之音,而亦不乏和平渊永之作。”
4 《静志居诗话》:“刘诚意诗出入杜韩,兼采魏晋,格调高古,尤善以乐喻理,如《听冷恊律弹琴》诸作,声情并茂,意蕴深远。”
5 《中国文学发展史》(刘大杰著):“刘基诗融合儒道,既有济世情怀,又有隐逸情趣,其咏物诸篇,常借题发挥,寓意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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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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