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女儿美且都,齿如编贝唇如朱。有生不幸遭乱世,弱肉强食官无诛。
兄朝出门暮不返,家人怅望空倚闾。女休闻之肝胆裂,奋臂不惜千金躯。
援矛一掷白日撼,仇血上溅天模糊。市人惊噪尘土沸,逻卒奔走驰金吾。
有心杀人宁惜死,顾谓女吏何其愚。嫚法长奸谁所致,舍生得义吾何逋。
精诚通天天为恻,赦书一夕来宸极。路旁观者咸叹嗟,女休出门无喜色。
君不见景升本初之子空是男,亡家破国令人惭。
翻译
秦家的女儿美丽而端庄,牙齿像编排整齐的贝壳般洁白,嘴唇如朱砂般红润。她生来不幸,恰逢乱世,世间弱肉强食,官府却纵容罪恶、不予惩治。哥哥早晨出门,到了傍晚还未归来,家人怅然眺望,空倚在门边等候。女休听说此事后悲痛欲绝,肝胆俱裂,于是奋起臂膀,不惜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她手持长矛奋力一击,撼动了白日,仇人的鲜血飞溅上天,使天空也变得模糊不清。街市上的人们惊骇喧哗,尘土飞扬,巡逻的兵卒奔走报信,连执金吾都为之震动。她心中早已抱定杀敌复仇之志,岂会吝惜一死?回头对那些女吏说:你们为何如此愚昧?轻慢法律只会助长奸恶,是谁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我舍弃生命以成大义,又怎会逃避!她的精诚感动上天,上天也为之动容,一夜之间,赦免的诏书从皇宫传来。路旁的观者无不叹息称颂,然而女休出门时却毫无喜色。你难道没有看见吗?像刘表(景升)、袁绍(本初)那样的儿子,虽为男子,却只能坐视家族败亡、国家破灭,实在令人羞惭!
以上为【秦女休行】的翻译。
注释
1. 秦女休行:乐府旧题,原为描写东汉烈女赵娥为父报仇之事。刘基借此题创作新篇,借古讽今。
2. 美且都:美丽而娴雅。“都”意为美好、优雅。
3. 齿如编贝:形容牙齿洁白整齐,如同排列的贝壳。
4. 唇如朱:嘴唇红润如涂朱砂,极言其美貌。
5. 有生不幸遭乱世:感叹生于乱世,命运多舛。
6. 弱肉强食官无诛:社会混乱,强者欺凌弱者,而官府不加惩治。
7. 倚闾:靠在里巷门口张望,形容亲人盼归。
8. 肝胆裂:极言悲痛之深。
9. 援矛一掷:指女休持矛刺杀仇人。
10. 仇血上溅天模糊:夸张描写复仇场面之惨烈,血溅于天,使天色昏暗。
11. 市人惊噪尘土沸:街市人群震惊喧哗,尘土飞扬。
12. 逻卒奔走驰金吾:巡逻士兵急忙奔走,向执掌京城治安的“金吾”报告。
13. 有心杀人宁惜死:明知杀人犯法,但为复仇甘愿赴死。
14. 顾谓女吏何其愚:回头斥责那些拘泥律法的女官吏太过愚昧。
15. 嫚法长奸:轻慢法律反而助长奸邪。
16. 舍生得义吾何逋:舍弃生命而成全道义,我又何必逃亡?
17. 精诚通天天为恻:至诚之心感动上天,上天也为之悲伤。
18. 赦书一夕来宸极:朝廷一夜之间从宫中(宸极)颁下赦免诏书。
19. 咸叹嗟:都表示感叹与赞叹。
20. 景升:东汉末年荆州牧刘表,字景升。
21. 本初:东汉末年军阀袁绍,字本初。二人皆曾拥兵自重,然子孙无能,终致覆灭。
22. 空是男:徒然身为男子,实则不如女子刚烈。
以上为【秦女休行】的注释。
评析
《秦女休行》是明代开国功臣刘基所作的一首乐府诗,借古题写新事,通过塑造一位刚烈勇毅的女性形象——秦女休,抒发对乱世中正义沦丧、官府无能的愤懑,同时赞颂个体以身殉义、不畏强暴的精神力量。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雄健有力,情感激越慷慨,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色彩和道德感召力。诗人借女子之刚烈反衬当时男儿之懦弱,尤其结尾以历史人物刘表、袁绍的无能子孙作比,深刻揭示了“亡家破国”的根源不在外患而在内腐,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
以上为【秦女休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乐府旧题,结构完整,层次分明。开篇先描绘女休之美貌,形成“柔美”与后文“刚烈”的强烈对比,增强艺术张力。继而转入乱世背景,交代其兄失踪、家人忧思,引出女休闻讯后的激烈反应——“肝胆裂”,情绪陡转,推动情节发展。随后“援矛一掷”四句,以极具画面感的语言刻画复仇场景,“白日撼”“天模糊”等语夸张而震撼,凸显其壮烈气势。市人惊扰、官府震动的侧面描写,进一步烘托事件影响之巨。女休临刑前的陈词尤为精彩:“嫚法长奸谁所致”直指社会病根,“舍生得义吾何逋”彰显其凛然正气。赦书忽至,看似峰回路转,然“女休出门无喜色”,一笔写出其内心沉重,非为求生而斗,乃为伸张正义,境界更高。结尾以刘表、袁绍之后代对比,点明主旨:真正可耻的不是死亡,而是苟活而不能守家卫国。全诗节奏铿锵,情感层层递进,既有史诗般的叙事力度,又有深刻的道德反思,堪称明代乐府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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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未收录此诗,然清代沈德潜论刘基诗“气骨高朗,颇近盛唐”,可为此诗风格佐证。
2. 《列朝诗集》录刘基诗多首,钱谦益称其“才气纵横,尤工乐府”,可见其在明代诗坛地位。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刘基诗文:“沉郁顿挫,实有可观”,与此诗沉雄慷慨之风相符。
4. 现代学者章培恒、骆玉明《中国文学史》指出,刘基部分乐府诗“借历史题材反映现实政治”,具批判精神,与此诗主题契合。
5. 《全明诗》收录此诗,编者按语称其“托古讽今,褒贬分明”,体现士人风骨。
以上为【秦女休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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