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歌
蜀琴且勿弹，齐竽且莫吹。
昨日七尺躯，今日为死尸。
亲戚空满堂，魂气安所之。
金玉素所爱，弃捐箧笥中。
佩服素所爱，凄凉挂悲风。
妻妾素所爱，洒泪空房栊。
宾客素所爱，分散各西东。
谁能将两手，挽彼东逝波。
古来英雄士，俱巳归山阿。
翻译文
蜀地的琴暂且不要弹奏，齐国的竽也暂且不要吹起。
四座宾客全都安静下来，静听我吟唱这首《薤露歌》。
昨天还是七尺昂然身躯，今天却已化为冰冷尸体。
亲朋满堂齐聚一堂，魂魄气息又飘向何方？
生前珍爱的金玉，如今被丢弃在箱匣之中；
平日佩戴的饰物，凄凉地悬挂在风中悲鸣；
妻妾本是心中至爱，如今只能洒泪于空寂房中；
宾客昔日交情深厚，如今各自分散东西难相逢。
仇敌暗自欣喜快意，亲人唯有相对悲痛。
死后双耳再不能听见世间声响，双眼也无法再看尘世朦胧。
就像烛火上的一点光焰，一旦熄灭便再无光明；
又像天空中的浮云，消散之后不留一丝影踪。
人生寿命难得超过百岁，即便活到百岁又能如何？
谁能用双手挽住那东流而去的江河？
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最终都归于山陵之间沉没。
有酒就应当尽情欢饮，且听我高唱这首《薤露歌》。
以上为【薤露歌】的翻译。
注释
1 薤（xiè）露歌：古代丧歌名，原为挽歌，意谓人命如薤叶上的露水，极易干涸，比喻生命短暂。
2 蜀琴：古代蜀地所产之琴，以精良著称，此处泛指优美的音乐。
3 齐竽：出自“滥竽充数”典故，代指吹奏乐器，亦泛指音乐娱乐。
4 四筵：指四周坐席，即在场的所有宾客。
5 昨日七尺躯：形容人生前健壮的形体，七尺为古人对成年男子身高的概称。
6 箱笥（xiàng sì）：存放衣物或贵重物品的箱子和竹器。
7 佩服：随身佩戴的饰物，如玉佩、香囊等。
8 房栊：门窗与室内空间，此处指内室、闺房。
9 挽彼东逝波：化用“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意，比喻无法逆转时间与命运。
10 山阿：山陵深处，指坟墓之地，语出《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
以上为【薤露歌】的注释。
评析
刘基此诗借古题《薤露》抒发对生命短暂、荣华易逝的深刻感慨。全诗以死亡为切入点，通过对比生前之盛与死后之衰，揭示人生无常的本质。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由个体之死推及普遍命运，最终归结于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虽有悲凉底色，却不陷于绝望，体现出理性观照下的达观精神。作为明代开国功臣，刘基历经战乱政争，其对生死、名利的体悟尤为真切，使此诗具有超越时代的哲思力量。
以上为【薤露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沿用汉魏以来《薤露》旧题，属典型的挽歌体制，但刘基以其独特的思想深度赋予其新的内涵。开篇以“勿弹”“勿吹”的否定句式营造肃穆氛围，引出哀歌主题，极具仪式感。中间铺陈死后情境，从金玉、服饰到妻妾、宾客，逐一展现生前珍视之物皆成虚幻，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一切皆空”的哲学意味。两个“譬彼”句运用比喻，将生命比作烛火与浮云，形象而富有诗意，增强了感染力。结尾由悲转旷，提出“有酒且尽欢”，并非单纯的享乐主义，而是洞悉命运后的清醒选择，与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异曲同工。全诗节奏沉稳，语言简练，情感由哀伤渐趋超脱，展现了诗人面对死亡的理性态度与人文关怀。
以上为【薤露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骨苍劲，音节慷慨，盖得力于汉魏者深矣。”
2 《列朝诗集小传》称：“伯温（刘基字）负经济之略，兼文章之雄，诗格遒上，类多感时触事之作。”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云：“其诗则沉郁顿挫，自成一家，足以继往开来。”
4 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谓：“刘基诗如老将班师，旌旗不乱，颇有风骨。”
5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指出：“刘基某些抒情诗如《薤露歌》，继承汉魏风骨，感叹人生短暂，风格悲壮苍凉。”
以上为【薤露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