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丘彦良题牧溪和尚千雁图
往时惠崇画芦雁，对之如在江湖游。
只今此图又精妙，中有千里潇湘秋。
乃知浮屠性多巧，意匠不与凡夫俦。
吴松江长具区阔，天目虎丘青一发。
西风九月粳稻黄，朔雁飞来翼相戛。
农夫苦饥雁独饱，此意画师应识察。
近者分明辨羽毛，远者缥缈瞻秋毫。
或乘飘风入烟霄，或翳落日沉隍濠。
起如武侯布八阵，集如万舞回旌旄。
深林大谷蛇豕盛，愁向他乡抚虚景。
人言鸿雁比弟兄，我有兄弟隔两城。
题诗卷画谢客去，无使感怆伤中情。
翻译文
昔日惠崇和尚画芦苇间的雁群，面对画作仿佛置身江湖之间漫游。如今这幅《千雁图》更加精妙，画中蕴含着千里潇湘的秋意。由此可知佛门中人天性灵巧，构思立意远非凡夫俗子可比。吴松江浩渺悠长，太湖广阔无垠，天目山与虎丘仅如青丝一缕。西风九月，稻谷金黄，北方的大雁成群飞来，翅膀相互摩擦发出声响。农夫忍饥挨饿，而大雁却独自饱食，这种深意，画家应当有所体察。近处的雁只根根羽毛清晰分明，远处的则在缥缈间隐约可见秋毫之末。有的乘着狂风直入云烟，有的隐于落日沉入城壕。起飞时如同诸葛亮布下八阵图，聚集时又像万舞齐动、旌旗招展。它们或眠于沙地、卧于草丛，鸣叫飞翔，啄食水草，搅乱蓬蒿。等到田里稻穗空尽，便纷纷飞回北方，只见紫塞之外，漠漠春云高高飘荡。我的家乡南山被苍岭阻隔，连大雁也飞不到，道路遥远难行。深林幽谷之中蛇兽横行，我只能对着异乡的虚景心生忧愁。人们常说鸿雁如同兄弟，而我虽有兄弟，却被两座城池相隔。题写此诗、卷起画卷，送别客人，唯愿不要让悲伤之情伤及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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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丘彦良：明代文人，生平不详，应为刘基友人。
2 牧溪和尚：即法常，南宋禅僧、画家，号牧溪，善画花鸟、山水，风格简逸，深受禅宗影响。
3 惠崇：北宋僧人，工诗善画，尤擅小景，尤以《春江晚景》图著称。
4 潇湘：指湖南境内的潇水与湘江，常用于诗词中象征清幽深远的江南秋景。
5 具区：古称太湖为“具区”，见《尚书·禹贡》。
6 吴松江：即吴淞江，今属苏州河，流经江苏南部至上海入海。
7 粳稻：一种非糯性稻米，主要产于长江流域。
8 戛：象声词，此处形容雁翅相碰之声。
9 武侯布八阵：指诸葛亮所创“八阵图”，传说能变化无穷，用以布兵。
10 黄隍濠：泛指低洼积水之地或护城河，此处指雁群栖息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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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基题赠丘彦良所藏牧溪和尚《千雁图》之作，借画抒怀，融景入情。前半部分着力描绘画作之精妙，以惠崇旧作为比，突出牧溪笔力超凡；继而铺陈江南秋色、雁阵千姿，展现画面壮阔灵动之美。诗人由画及世，指出“农夫苦饥雁独饱”，寄寓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后半转入个人身世之感，以“雁飞不到”喻归乡无望，以“兄弟隔城”抒骨肉分离之痛。全诗结构谨严，由物及人，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将艺术欣赏、社会关怀与个人悲慨融为一体，体现了元明之际士人在动荡时局中的复杂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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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题画长篇七言古诗，结构宏阔，层次分明。开篇以惠崇画雁起兴，引出牧溪《千雁图》之精妙，既显传承，又突创新。诗人并未局限于静态描摹，而是以动态笔触展现雁阵千变万化之态：“起如武侯布八阵，集如万舞回旌旄”，比喻奇崛，气势雄浑；“眠沙卧草”“喋呷藻荇”等句则细腻生动，富有生活气息。尤为可贵的是，诗人由自然景象转向社会现实，提出“农夫苦饥雁独饱”的尖锐对比，使画意超越审美层面，进入道德观照领域。结尾由雁及人，以“雁飞不到”反衬自身羁旅之困，以“兄弟隔城”呼应“鸿雁比弟兄”的传统意象，情感真挚深沉。全诗语言典雅而不失流畅，想象丰富，虚实相生，充分展现了刘基作为明初文学大家的艺术功力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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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引钱谦益语：“伯温诗出入老杜，兼有苏黄之胜，此作尤见沉郁顿挫之致。”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称：“刘基以功业显，然其诗才气纵横，每于题画寄慨，皆有关乎世道人心。”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评曰：“基诗格律严整，词旨沉亮，往往于写景叙事中寓兴亡之感。”
4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评此诗：“由画境而及世情，由物象而达心象，堪称题画诗中融情理于一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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