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浴烝骨毛,蹭蹬张万孔。
不虞小人风,堀堁触埲塕。
长驱毒暑气,熇若燎发照。
钻肤入经络,键钥砉冲捅。
蚩蚩水帝子,鼠伏伺腥絜。
痴琚与狡瓆,并出助摧挏。
天君赫斯怒,六军躬自董。
丹元将爽灵,逆击阚哮唝。
主客相批亢,乾坤为摇动。
初交且躇躇,再接遂咏咏。
翛翛螽股切,嗅嗅鵙翅翪。
萧飕叶鸣軿,釐辘车转□。
惊沙走窸窣,落雪旋蠛蠓。
凌竞剥床辨,敲琢摇佩琫。
玄冰结太阴,河海溢银汞。
俄然一阳复,日脚舒暡曚。
微微细泉涌,拂拂轻烟翁。
柔枝披婀娜,弱叶散萋菶。
烘惔熟金石,闪烁歊螮蝀。
肆伐殄嚚嚚,止齐安懵懵。
岑头释戴压,雨汗涣流滃。
黑酆群丑馘,黄庭百神总。
颇怪天地气,去来何倥偬。
集如蚁赴膻,散若蜂辞桶。
弃置且勿思,宵鼓听谨谨。
翻译
傍晚沐浴后湿气蒸腾,骨节皮肤如被虫蚁爬搔,百孔千疮般不适。不料小人之风骤起,尘土飞扬,扑面而来。暑毒之气长驱直入,炽热如同烈火燎烧头发。暑邪钻入肌肤、经络,如钥匙猛然开启门户,势不可挡。那些卑微的水神之子,如同老鼠般潜伏,贪恋腥秽,伺机作祟。愚蠢的琚与狡猾的瓆一同出动,助长疟疾的摧残之力。天君(内心主宰)勃然大怒,亲自统领六军(五脏神灵与正气)迎战。丹元宫中的神识与爽灵之气奋起反击,咆哮怒吼,抵御外邪。主客二气激烈交锋,体内乾坤为之动摇。初时战况胶着,难分胜负;再战则气势渐盛,终至胜利在望。听那病邪退却之声,如蝗虫腿鸣细微急切,又似伯劳鸟翅扑动窸窣。风声萧瑟,如树叶撞击车轮,又似车轴转动之声。惊沙细碎,落雪纷飞,微尘如蠓虫旋转。寒战剧烈,床板仿佛剥裂,敲击之声如玉佩相撞。阴寒之气凝聚于太阴之地,河海仿佛溢出银汞般的冷流。忽然间阳气复生,阳光从云隙中透出,微明初现。细泉缓缓涌出,轻烟袅袅升腾。柔枝舒展婀娜,嫩叶散开繁茂。然而余焰未熄,如同九日并出,灼热仍令人无法直视。祝融之火仍在焚烧,山峦为之焦灼。龙已奔归大漠,虎亦遁入空谷。金石被烤得滚烫,虹霓在热气中闪烁。大军征伐,扫除顽固之邪,使混乱归于安宁。头顶重压顿消,汗水如雨倾泻。北方幽冥之域的群丑已被俘获,黄庭之中百神各归其位。不禁感叹天地之气变化何其迅速,聚散无常。疫气聚集如蚂蚁趋膻,消散又如蜂离蜂桶。暂且放下这些思绪吧,夜鼓声声,当静心安养。
以上为【夏中病疟戏作呈石末公】的翻译。
注释
1. 石末公:即石抹宜孙,元末将领,刘基曾为其幕僚,诗中以友人代称,或为托名。
2. 蹭蹬:颠簸不顺,此处形容身体不适如受磨折。
3. 堀堁触埲塕:尘土飞扬貌。“堀堁”“埲塕”皆为尘起之状,叠用以强调整。
4. 熇若燎发照:炎热如火烧头发般刺痛。“熇”为炽热,“燎发”极言热势之急。
5. 键钥砉冲捅:比喻邪气侵入经络如钥匙开锁,砉然有声,势不可挡。
6. 水帝子:指寒湿之邪,古人认为疟疾由水湿之气引发,故拟人化为水神之子。
7. 腥絜:腥秽不洁之物,暗指病邪所嗜。
8. 痴琚与狡瓆:虚构人物,或为邪魔之名。“琚”“瓆”皆玉名,反用以指代邪恶。
9. 天君:内心主宰,道家谓心为天君,统摄诸神。
10. 丹元将爽灵:道教“三部八景”中“丹元”为心神,“爽灵”为魂神,此处代指体内正气。
以上为【夏中病疟戏作呈石末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疟疾病程为题材,借神话意象与战争隐喻,描绘寒热交作、正邪相争的身体体验。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先写发病之苦,继而展开体内正邪大战,终以阳气回复、病势退去作结。语言奇崛雄肆,大量使用生僻字与通感手法,将生理感受转化为宏大的宇宙图景。诗人自比“天君”,调动“六军”“丹元”“爽灵”等道教内炼术语,体现其融合道家修养与医学认知的独特视角。末段由病转思,归于宁静,具哲理意味。整体风格近李贺、韩愈一路,想象瑰丽,节奏跌宕,堪称明代咏病诗之奇作。
以上为【夏中病疟戏作呈石末公】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疟疾发作过程为线索,构建了一场宏大而精细的“体内战争”。诗人将寒战、高热、出汗等病理现象,转化为“长驱毒暑”“键钥冲捅”“六军躬董”“逆击阚哮”等军事意象,极具想象力。全诗音韵铿锵,句式参差错落,多用双声叠韵词如“蹭蹬”“堀堁”“窸窣”“蠛蠓”,增强感官冲击力。尤其对声音的摹写极为精妙——“螽股切”“鵙翅翪”“叶鸣軿”“车转□”层层递进,构成一部“病体交响曲”。结尾由激烈转向平和,“微微细泉涌”“拂拂轻烟翁”以温柔笔触收束,体现阴阳调和之道。诗中融合医学观察、道教内炼思想与文学修辞,展现出刘基作为政治家、学者与诗人的多重素养。其以“戏作”为题,实则寓庄于谐,深刻揭示人类面对疾病时的身心抗争。
以上为【夏中病疟戏作呈石末公】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象沉郁,音节苍凉,得杜陵之骨,兼长吉之奇。”此诗正可见其“长吉之奇”一面。
2. 《列朝诗集小传》称:“伯温(刘基)负经济之略,诗亦以才气胜,往往出入风雅,驰骋古今。”
3. 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刘诚意(刘基)诗如老将用兵,不拘一格,而纪律森然。”此诗结构严密,正合此评。
4.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学史》指出:“刘基以理学入诗,又杂以道家方术之语,形成独特语汇系统,《夏中病疟》即典型例证。”
5. 《元明诗钞》评此诗:“状病态如鬼工,驱使神话,几令读者身感其苦。”
以上为【夏中病疟戏作呈石末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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