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导江入海长,金山却在江中央。下有地轴连扶桑,上有鸟道通九阳。
白波绕之如雪霜,杳然浮空或低昂。但见危楼峻阁造牛斗,一似蓬莱之锵锵。
撞金伐革殷朝夕,丹蕤翠葩相焜煌。岩崖洞谷蛟龙堂,斑鳞锦纹颏颔张,隐嶙窈窕变暄凉。
虎蹄豹迹万古不可到,海若夜出烟霞香。摩尼之珠明月光,目连持来自西方。
画中忽见心飞扬,涉水有鼍野有狼。武陵桃花今渺茫,浩歌一曲增慨慷。
翻译
岷山引导长江奔流入海,绵延不绝,而金山却巍然屹立在江水中央。山下地脉深连东海扶桑,山上小径隐通天阳之光。白色的波涛环绕金山,如同冰雪霜华,岛屿时而高耸,时而低伏,仿佛漂浮于虚空之中。只见高耸的楼阁直冲云霄,宛如蓬莱仙岛般壮丽辉煌。早晚间金鼓齐鸣,声震天地,红花翠叶交相辉映,光彩夺目。岩壁洞穴是蛟龙居所,斑斓的鱼鳞、锦绣般的纹路,龙首张口,气势森然;山势起伏幽深,气候忽暖忽寒。虎豹足迹遍布的险峻山道,自古无人能至,海神夜出,烟霞缭绕,香气氤氲。有如摩尼宝珠般闪耀着明月之光,目连尊者从西方持来此宝,传说它能驱除邪气、消除灾祸,化恶为善,扭转妖异之兆。可叹我虽心向往之,却不能展翅飞去。如今在画中忽然得见金山胜景,心神为之飞扬。然而现实中渡水有鼍龙为患,野外有豺狼横行,武陵桃源般的理想世界如今已渺不可寻,唯有放声高歌,更添无限慷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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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岷山导江:出自《尚书·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指长江发源于岷山。
2. 金山:此处指江苏镇江金山,位于长江之中,历史上曾为江心岛屿,风景秀丽,寺庙林立,素有“江心一朵芙蓉”之称。
3. 地轴:古人认为大地有轴支撑,此处形容金山根基深固,连接天地。
4. 扶桑:古代神话中东海中的神树,日出之处,代指东方极远之地。
5. 鸟道:形容山路险峻,仅可通鸟飞,人迹难至。
6. 九阳:指天之极高处,阳光普照之所,亦可解为太阳升起的地方。
7. 危楼峻阁:高耸的楼台,形容金山寺宇宏伟。牛斗:指牛宿与斗宿,二十八宿之一,泛指星空,言其高入星斗。
8. 蓬莱: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之一,象征仙境。锵锵:原为金玉之声,此处形容其庄严华美。
9. 撞金伐革:敲击钟鼓,形容祭祀或庄严场面,暗示金山宗教活动频繁。
10. 海若:海神名,出自《庄子·秋水》。烟霞香:形容海神出行时云雾缭绕,香气弥漫。
11. 摩尼之珠:梵语“Mani”,即宝珠,佛教中视为清净智慧之象征,能辟邪消灾。
12. 明月光:形容宝珠晶莹剔透,如明月之辉。
13. 目连:即目犍连,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以神通著称,传说他能游历十方世界。
14. 毒沴(lì):指疫气、邪气。灾殃:灾难祸患。
15. 回妖祥:使妖异之兆转为吉祥。
16. 界画:中国画的一种技法,以工整线条描绘建筑、舟车等,多用于山水楼阁题材。
17. 鼍(tuó):即扬子鳄,古称鼍龙,常栖江河,象征水中险恶。
18. 武陵桃花: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指理想中的世外桃源。
19. 浩歌:放声高歌,抒发胸中激荡之情。
20. 慨慷:即慷慨,感慨激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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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刘基此诗题为《题界画金山图》,是一首典型的题画咏志之作。诗人借描绘一幅描绘金山的界画(即工笔界画,多用于建筑、山水),展开丰富的想象与哲理思考。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展现了金山雄奇壮美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又寄托了对理想境界的向往和对现实困境的无奈。诗中大量运用神话意象与佛教典故,如“扶桑”“九阳”“海若”“摩尼珠”“目连”等,营造出超凡脱俗的仙境氛围,同时以“鼍”“狼”“武陵桃花”等象征现实世界的险恶与理想的失落,形成强烈对比。情感由惊叹转为向往,终归于慨叹,层次分明,意境深远。语言瑰丽奇崛,音韵铿锵,体现刘基作为明初重要文臣兼文学家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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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层次井然。开篇以地理起势,“岷山导江”与“金山却在江中央”形成空间对照,突出金山之孤立与神圣。继而转入神话想象,将金山描绘成连接地脉与天光的枢纽,赋予其宇宙性意义。中间铺陈金山之景,从波涛如雪到楼阁凌霄,从钟鼓齐鸣到花木焜煌,视觉、听觉、嗅觉交织,极尽渲染之能事。随后引入蛟龙、海若、摩尼珠、目连等宗教与神话元素,提升境界至超然物外的灵境。然而笔锋陡转,“嗟我欲往不能翔”一句,将诗人拉回现实,理想虽美,却难以抵达。结尾以“涉水有鼍野有狼”点出现实之险恶,与“武陵桃花”的渺茫形成双重失落,最终以“浩歌一曲”收束,情感沉郁而激越。全诗在虚实之间穿梭,既是对画作的赞美,更是对人生理想与现实矛盾的深刻反思,体现出刘基作为政治家与诗人的双重气质——既有济世之志,又有隐逸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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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骨高朗,词采炳蔚,如披云见日,有龙虎之姿。”此诗正可见其“词采炳蔚”之特点,尤以神话意象密集著称。
2. 《列朝诗集小传》称:“伯温(刘基)负经济之略,兼文章之雄,诗则出入杜、韩,兼采太白之逸。”此诗融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李白之飘逸于一体,堪称代表。
3.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录此诗,评曰:“写金山不作寻常刻画,而以神境出之,结处跌宕生姿,感慨系之。”指出其超越写实、追求神韵的艺术取向。
4.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云:“基诗闳深肃穆,类多感时愤世之作。”此诗虽为题画,然“鼍狼”“渺茫”“慨慷”等语,实寓乱世之忧与志士之悲。
5.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评选》谓:“刘基此诗以画为媒,托兴遥深,金山非止一岛,乃理想国之象征也。”揭示其深层象征意义。
以上为【题界画金山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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