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四年春，公至自晋。夏，逆妇姜于齐。狄侵齐。秋，楚人灭江。晋侯伐秦。卫侯使宁俞来聘。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薨。
夏，卫侯如晋拜。曹伯如晋，会正。
逆妇姜于齐，卿不行，非礼也。君子是以知出姜之不允于鲁也。曰：「贵聘而贱逆之，君而卑之，立而废之，弃信而坏其主，在国必乱，在家必亡。不允宜哉？《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敬主之谓也。」
秋，晋侯伐秦，围刓、新城，以报王官之役。
楚人灭江，秦伯为之降服、出次、不举、过数。大夫谏，公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惧也。」君子曰：「《诗》云：『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其秦穆之谓矣。」
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冬，成风薨。
翻译
四年春季，晋国人释放孔达回到卫国，这是由于把他作为卫国的好人材，所以赦免了他。
夏季，卫成公到晋国拜谢释放孔达。曹共公到晋国商谈纳贡的事情。
在齐国迎接姜氏，鲁国的卿没有去迎接，这是不合于礼的。君子因此知道出姜在鲁国不会有好结果，说：“用尊贵的礼节行聘而用低贱的礼节迎接她，身分是国家的第一夫人而轻待她，立为第一夫人而废弃她，丢掉信用而损害妇女之首的身分，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国家中必然使国家动乱，在家族中必然使家族灭亡。没有好下场是应该的了。《诗》说：‘畏惧上天的威灵，因此就能保有福禄。’这就是说要看重妇女之首这样的身分。”
秋季，晋襄公攻打秦国，包围邧地、新成，以报复王官那次战役。楚国人灭亡了江国，秦穆公为这件事穿上素服，出居别室，减膳撤乐，超过了应有的礼数。大夫劝谏。秦穆公说：“同盟的国家被灭，虽然没有救援，岂敢不哀怜呢？我是自己警惕呀。”君子说：“《诗》说：‘他们两个国家，政事不合法度；四方的国家，只好设法自谋。’秦穆公就是这样的。”卫国的甯武子来鲁国聘问，文公设宴招待他，为他赋《湛露》和《彤弓》两首诗。甯武子没有辞谢，又不赋诗回答。文公派使者私下探问。甯武子回答说：“下臣以为是在练习演奏的。从前诸侯正月去京师向天子朝贺，天子设宴奏乐，在这个时候赋《湛露》这首诗，那就表示天子对着太阳，诸侯听候命令。诸侯把天子所痛恨的人作为敌人，而且献上自己的功劳。天子因为这样而赐给他们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把和箭一千枝，以表彰功劳而用宴乐来报答。现在陪臣前来继续过去的友好，承君王赐宴，哪里敢触犯大礼来自取罪过？”
冬季，成风去世。
版本二：
四年春季，鲁文公从晋国返回。夏季，前往齐国迎接夫人姜氏。狄人侵袭齐国。秋季，楚国人灭亡了江国。晋侯出兵攻打秦国。卫侯派遣宁俞来鲁国聘问。冬季十一月壬寅日，夫人风氏去世。
【传】
四年春季，晋国人将孔达释放送回卫国，认为他是卫国的贤良之臣，因此赦免了他。
夏季，卫侯前往晋国答谢其宽恕之恩。曹伯也前往晋国，参与朝觐听命于晋。
鲁国迎娶姜氏时，没有派遣卿大夫前去主持礼仪，这是不合礼制的。君子因此预见到出姜在鲁国不会受到应有的尊重。说道：“以隆重的礼节聘娶她，却以卑微的方式迎接她；名义上尊贵她为君夫人，实际上却轻视她；立她为夫人却又废黜她的地位；背弃信义而损害主君之礼。这样的事发生在国家中，必然导致动乱；发生在家族中，必然招致灭亡。出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才能保有福禄。’这就是说要敬重主君之礼啊。”
秋季，晋侯出兵伐秦，包围了刓城和新城，以此报复此前王官之战的失败。
楚国灭亡江国，秦穆公为此穿上素服，离开正寝居住在外，减损饮食，哀悼超过了常规期限。大夫们劝谏他，秦穆公说：“同盟之国被灭，虽然不能救援，怎敢不表示哀痛呢！我也是为自己感到恐惧啊。”君子评论道：“《诗经》说：‘那两个国家，政令不得人心；这四个国家，能够推究道理、审度时势。’说的大概就是秦穆公这样的人吧。”
卫国的宁武子前来聘问，鲁文公设宴招待他，并让人赋《湛露》和《彤弓》两篇诗。宁武子既未推辞，也没有回应赋诗。事后鲁国派外交官员私下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我以为这些诗是演习时学到的。从前诸侯朝见周天子，天子设宴款待，这时就会赋《湛露》，象征天子如日当空，诸侯奉行命令。诸侯对抗天子所愤恨的敌人并献上功绩，天子于是赐予彤弓一张、彤箭一百支、黑弓千支，作为表彰与酬劳。如今我只是陪臣前来延续旧日友好关系，承蒙贵君赐宴，岂敢冒犯大礼而自取罪责？”
冬季，成风去世。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四年】的翻译。
注释
1 “公至自晋”：指鲁文公从晋国访问归来。古代诸侯出国返国需书于《春秋》，以示重大。
2 “逆妇姜于齐”：逆，迎也；妇姜，即齐女姜氏，后称“出姜”。此指鲁文公迎娶齐女为夫人。
3 “卿不行，非礼也”：按周礼，诸侯娶妻，应派卿一级大臣亲往迎亲，否则视为轻慢。
4 “不允于鲁”：允，信服、受尊重之意。谓出姜终将在鲁国不得人心、不受礼遇。
5 “贵聘而贱逆之”：聘时用重礼，迎时却不依礼制，前后矛盾，显失诚信。
6 “王官之役”：指前一年晋秦之间的王官之战，晋败于秦，此役为晋所耻。今围刓、新城以复仇。
7 “降服、出次、不举、过数”：降服，穿素白之衣；出次，离开宫室居于外舍；不举，撤去丰盛膳食；过数，哀悼时间超过常例。皆表深切哀悼。
8 “同盟灭”：江国与秦国曾结盟，故称“同盟”。
9 “惟彼二国……爰究爰度”：引《诗经·小雅·节南山》之句，原意为批评政令失当者，此处转用于褒扬秦穆公能审时度势、体察道义。
10 “湛露”“彤弓”：均为《诗经·小雅》篇名，为周天子宴享诸侯时所用乐章，含有尊崇与赏赐之意，非陪臣可承受。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四年】的注释。
评析
《左传·文公四年》通过记述春秋时期一系列政治与外交事件，展现了礼制、道义与权力之间的复杂互动。本年经传内容虽简，但内涵丰富，尤其在“礼”的实践与象征意义上多有发挥。文中对“逆妇姜于齐”未遣卿大夫之举提出严厉批评，指出其违背礼法将导致家国危机，体现出《左传》一贯重视礼制维系社会秩序的思想倾向。同时，秦穆公因江国被灭而“降服出次”，表现出对道义同盟的尊重与忧患意识，获得《左传》作者的高度评价，反映春秋时期“尊王攘夷”“恤邻救患”的政治伦理。宁武子拒答《湛露》《彤弓》之赋，则凸显了礼乐仪式中的等级界限与自我克制的政治智慧。整体而言，本文以微言大义的方式，揭示了春秋时代国际关系中“礼”与“实”、“名”与“位”的张力，具有深刻的历史洞察力。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四年】的评析。
赏析
本文结构谨严，经传呼应，叙事简洁而寓意深远。开篇记“公至自晋”，体现鲁国依附晋国的政治现实；继而“逆妇姜”一事，借“卿不行”引发道德评判，展现《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笔法。其中君子之论层层递进，由婚礼失仪推及家国存亡，引用《诗》语强化训诫力量，极具说服力。秦穆公哀江之灭一段，则刻画出一位有远见、具仁心的霸主形象，其“吾自惧也”一句，道出唇亡齿寒的政治警觉，使人物形象丰满而真实。宁武子辞赋一节尤为精彩，通过语言细节表现其谦恭守礼、明辨分寸的政治智慧。他不直言拒绝，而以“肄业及之”解释误解，既保全主人颜面，又坚守礼制底线，堪称春秋外交辞令典范。全文融史实、议论、诗意于一体，充分体现了《左传》作为历史散文的经典魅力。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四年】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逆妇姜，礼当使卿。今不使卿，故讥之。”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聘则重币，逆则轻行，是贵聘而贱逆也。立之为夫人而又轻之，是立而废之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秦穆公闻江亡而素服出居，可谓知义矣。”
4 清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王官之役，晋为秦所败。此年晋围刓、新城，正是雪耻之举。”
5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不举者，去盛馔也；过数者，逾于常期也。皆所以表哀痛之至。”
6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氏》记宁武子之事，语婉而义严，真外交之善辞也。”
7 吕祖谦《东莱博议》：“《湛露》《彤弓》，天子所以待有功之诸侯。今鲁君施之于陪臣，非礼也；宁子不敢当，得体矣。”
8 王夫之《读通鉴论》：“秦穆公能忧人之亡而自警，其所以终霸西戎者，非幸也。”
9 高士奇《左传纪事本末》：“逆姜无礼，卒致出姜见逐，左氏早有以知之矣。”
10 陈澧《东塾读书记》：“《左传》屡引《诗》以为证，此类皆以诗断事，所谓‘断章取义’也。”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四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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