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来求车。三月乙未,天王崩。夏四月己巳,葬齐僖公。五月,郑伯突出奔蔡。郑世子忽复归于郑。许叔入于许。公会齐侯于艾。邾人、牟人、葛人来朝。秋九月,郑伯突入于栎。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于衰,伐郑。
【传】十五年春,天王使家父来求车,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天子不私求财。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夏,厉公出奔蔡。
六月乙亥,昭公入。
秋,郑伯因栎人杀檀伯,而遂居栎。
冬,会于衰,谋伐郑,将纳厉公也。弗克而还。
翻译
十五年春季,周桓王派大夫家父来鲁国索取车辆,这是不合于礼的。诸侯不进贡车辆、礼服,天子不求取个人财物。
祭仲专权,郑厉公对他很担心,派祭仲的女婿雍纠去杀他。雍纠准备在郊外宴请祭仲。雍姬知道了,对她母亲说:“父亲与丈夫哪一个更亲近?”她母亲说:“任何男子,都可能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够相比呢?”于是雍姬就告诉祭仲说:“雍氏不在他家里而在郊外宴请您,我怀疑这件事,所以告诉您。”祭仲就杀了雍纠,把尸体摆在周氏的池塘边。郑厉公装载了尸体逃离郑国,说:“大事和妇女商量,死得活该。”
夏季,郑厉公逃亡到蔡国。六月二十二日,郑昭公进入郑国。许叔进入许国都城。桓公和齐襄公在艾地会见,目的是为了谋划安定许国。
秋季,郑厉公凭借栎地的人杀了檀伯,因而就居住在栎地。
冬季,鲁桓公与宋庄公、卫惠公、陈庄公在袲地会见,策划进攻郑国,以便护送厉公回国。可是战争失败了,军队各自回国。
版本二:
鲁桓公十五年春季二月,周天子派遣家父来鲁国索求车辆。三月乙未日,周天子去世。夏季四月己巳日,安葬齐僖公。五月,郑厉公突逃亡到蔡国。郑国的世子忽重新回到郑国即位。许国的叔段进入许国。鲁桓公与齐侯在艾地相会。邾国、牟国、葛国的使者前来朝见鲁国。秋季九月,郑厉公突进入栎地。冬季十一月,鲁桓公与宋公、卫侯、陈侯在衰地会盟,联合讨伐郑国。
传文记载:十五年春季,周天子派家父来鲁国索要车辆,这是不合礼制的。诸侯本不应向天子进贡车马服饰,而天子也不应私下索取财物。当时祭仲在郑国专权,郑厉公对此感到忧虑,便指使自己的女婿雍纠去刺杀祭仲。雍纠准备在郊外设宴招待祭仲,借机行刺。雍纠的妻子雍姬得知此事后,问她的母亲:“父亲与丈夫哪一个更亲近?”她的母亲回答说:“别的男人可以再找,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相比呢?”于是雍姬将阴谋告诉了父亲祭仲,说:“雍氏放弃在家设宴,却要在郊外招待您,我对此感到怀疑,所以特来告知。”祭仲于是杀死雍纠,并把他的尸体扔在周氏的池塘里。郑厉公载着雍纠的尸体出逃,叹息道:“大事与妇人商议,死得活该啊!”夏季,郑厉公逃奔蔡国。六月乙亥日,郑昭公回国复位。许叔进入许国。鲁桓公与齐侯在艾地会面,商量如何安定许国。秋季,郑厉公借助栎地百姓的力量杀死檀伯,于是就在栎地住下。冬季,诸侯在衰地会盟,谋划讨伐郑国,打算送郑厉公回国复位,但未能成功,只得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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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指东周王朝,此时为周桓王在位末年。
2 文:此处并非作者署名,而是目录标题,“文”或为后人所加分类标识,非指文章体裁。
3 家父:周王室大臣,姓家,名父,生平不详。
4 天王:即周天子,此指周桓王。
5 车:战车,古代国家实力象征之一,诸侯不得随意贡奉,天子亦不应主动索求。
6 非礼也:违背礼制。按周礼,天子不私求于诸侯,诸侯亦无贡车服之义务。
7 祭仲:郑国重臣,名足,字仲,曾长期掌权,历事多君。
8 雍纠:郑厉公之婿,被派刺杀祭仲,事败被杀。
9 雍姬:雍纠之妻,祭仲之女,在父与夫之间选择告发丈夫。
10 尸诸周氏之汪:将尸体弃置于周氏的池塘中。“汪”指积水之处,古人以此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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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左传·桓公十五年》通过记述一系列政治事件,展现了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复杂的政治关系以及周王室权威的衰落。经文以简练笔法记录史实,传文则加以解释和评论,揭示事件背后的礼制原则与道德判断。其中“天王使家父来求车”一事被明确指出“非礼也”,反映出《左传》维护周礼、强调君臣之分的思想立场。而郑国内乱的情节——尤其是“谋及妇人,宜其死也”的感叹,则深刻揭示了权力斗争中的伦理困境与人性矛盾。整篇文字兼具历史记载与道德训诫功能,体现了《左传》作为儒家经典的历史观与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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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经传结合,结构严谨,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经文如编年史般罗列事件,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波澜;传文则层层展开,补足因果,尤其在“雍姬问母”一段极具戏剧性,寥寥数语勾勒出伦理冲突的核心。“父与夫孰亲”一问,直击宗法社会中最根本的亲属关系难题,其母“人尽夫也,父一而已”的回答,虽显偏激,却反映了当时对血缘亲情的极端重视。郑厉公因“谋及妇人”而失败,其言既含羞愤,又带自省,令人唏嘘。全文还通过“天王求车”一事,揭示了周王室日渐衰微、不得不屈尊求财的尴尬处境,预示了礼崩乐坏的时代趋势。叙事中寓褒贬,是《左传》典型的“春秋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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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左传正义》引杜预曰:“天子不求财于诸侯,故求车为非礼。”
2 孔颖达疏:“车服者,所以表尊卑;若天子自求,则失其制矣。”
3 朱熹《通鉴纲目》评:“周室之衰,自上陵下替始,求车一事可见。”
4 清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云:“郑之祸始于祭仲专政,终致两君更迭,内乱不已。”
5 吕祖谦《东莱博议》论曰:“厉公不能正身任贤,而欲以阴谋除权臣,其败也宜哉。”
6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谓:“‘谋及妇人’者,非独妇人不可谋,乃言所谋非人耳。”
7 刘熙载《艺概》称:“《左氏》记言最工,如‘宜其死也’五字,怨愤满纸。”
8 王夫之《读通鉴论》评:“女子处伦常之变,雍姬从父,虽私而合于大义。”
9 江永《春秋地理考实》考证:“艾地在今山东省新泰市境内。”
10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指出:“栎为郑边邑,后为厉公据以争国之地,战略地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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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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