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哀姜。虞师、晋师灭下阳。秋九月,齐侯、宋公、江人、黄人盟于贯。冬十月,不雨。楚人侵郑。
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宝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公曰:「宫之奇存焉。」对曰:「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假道于虞,曰:「冀为不道,入自颠軨,伐鄍三门。冀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先书虞,贿故也。
秋,盟于贯,服江、黄也。
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阳不惧,而又有功,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必易晋而不抚其民矣,不可以五稔。」
冬,楚人伐郑,斗章囚郑聃伯。
翻译
二年春季,诸侯在楚丘筑城,而将由周天子封给卫国。《春秋》没有记载诸侯会见,是由于僖公到会晚了。
晋国的荀息请求用屈地出产的马和垂棘出产的璧玉向虞国借路来进攻虢国。晋献公说:“这是我的宝物啊!”荀息回答说:“如果向虞国借到了路,东西放在虞国,就像放在宫外的库房里一样。”晋献公说:“宫之奇还在那里。”荀息回答说:“宫之奇的为人,懦弱而不能坚决进谏,而且从小就和虞君在宫里一起长大,虞君对他亲昵,虽然进谏,虞君不会听从的。”于是晋献公就派荀息到虞国去借路,说:“冀国无道,从颠軨入侵,围攻虞国鄍邑的三面城门。敝国伐冀而使冀国受到损失,也是为了君王的缘故。现在虢国无道,在客舍里筑起堡垒,来攻打敝国的南部边境。谨大胆地请求贵国借路,以便到虢国去问罪。”虞公答应了,而且自己请求先去进攻虢国。宫之奇劝阻,虞公不听,就带兵进攻虢国。夏季,晋国的里克、荀息领兵会合虞军,进攻虢国,灭亡了下阳。《春秋》把虞国写在前面,因为虞国接受了贿赂。
秋季,齐桓公、宋桓公、江、黄两地的头目在贯地结盟,这是为了江、黄两国归服于齐。
齐国的寺人貂开始在多鱼地方泄漏了军事机密。
虢公在桑田打败了戎人。晋国的卜偃说:“虢国必将被灭亡。被灭掉了下阳不知戒惧,反而又建立了武功,这是上天夺去了虢国的镜子,而加重它的作恶啊!虢国必定轻视晋国又不爱抚百姓,过不了五年,必然灭亡。”
冬季,楚国人进攻郑国,鬬章囚禁了郑国的聃伯。
版本二:
二年春季,周历正月,诸侯修筑楚丘城,并将卫国重新封于该地。夏季五月辛巳日,安葬我国的国君夫人哀姜。虞国军队与晋国军队联合攻灭下阳。秋季九月,齐侯、宋公、江国人、黄国人在贯地会盟。冬季十月,没有降雨。楚国出兵侵犯郑国。
《传》文记载:二年春,各诸侯为卫国修筑楚丘城,重新建立卫国。经文没有记载参与会盟的诸侯名单,是因为他们行动迟缓,落在后面了。
晋国大夫荀息请求用屈地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向虞国借道去讨伐虢国。晋献公说:“这些都是我的宝物啊。”荀息回答说:“如果能从虞国借到道路,这些宝物就如同放在外府一样,仍归您所有。”晋公又说:“可是宫之奇还在虞国啊。”荀息答道:“宫之奇这个人性格软弱,不能坚决进谏;而且他从小与虞君一起长大,虞君亲近他,即使他劝谏,虞君也不会听从。”于是晋国派荀息前往虞国借道,说:“从前冀国无道,从颠軨入侵,攻打鄍地的三座城门。当时我们晋国深受其害,但如今冀国已被削弱,也是因为您的缘故。现在虢国无道,在旅舍中据守险要之地,不断侵扰我国南部边境。我们冒昧请求借道贵国,以便前去讨伐虢国,问罪于其不义。”虞公答应了晋国的请求,并且还主动提出愿率先出兵伐虢。宫之奇加以劝谏,虞公不听,于是发兵。夏季,晋国的里克、荀息率领军队会同虞军共同讨伐虢国,攻下了下阳。《春秋》经文中先写“虞师”,是因为接受了贿赂的缘故。
秋季,齐侯等人在贯地会盟,目的是使江、黄两国归服于齐国。
齐国的寺人貂开始在多鱼泄露军事机密。
虢公在桑田击败了戎人。晋国的卜偃评论说:“虢国必定要灭亡了!失去下阳而不感到恐惧,如今反而又打了胜仗,这是上天要剥夺他的明鉴,加重他的灾祸。他一定会轻视晋国,而不体恤百姓,这样的国家撑不过五年。”
冬季,楚国进攻郑国,楚将斗章俘虏了郑国的大夫聃伯。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二年】的翻译。
注释
1 楚丘:地名,原属卫地,卫国被狄人所破后,诸侯助其重建于此,今河南滑县东。
2 城楚丘:修筑楚丘城墙,作为复建卫国之都。
3 虞师、晋师灭下阳:虞国与晋国合兵攻占虢国要邑下阳,为日后灭虢铺路。
4 下阳:虢国东部重镇,位于今山西平陆县北,黄河附近,战略地位重要。
5 贯:地名,齐国境内,今山东菏泽一带,为齐主持盟会之所。
6 江人、黄人:分别指江国与黄国,均为嬴姓小国,地处淮水流域,此时依附齐国以抗楚。
7 不雨:指自入冬以来久旱无雨,古代视为政令失当或天灾预警之兆。
8 屈产之乘:屈地产的良马。“屈”为晋地,在今山西吉县北;“产”指产地;“乘”即战马。
9 垂棘之璧:垂棘所出的美玉。垂棘为晋地,以产玉著称,今山西潞城北。
10 假道:借路。晋欲伐虢,须经虞国领土,故需名义上的通行许可。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二年】的注释。
评析
本篇记述鲁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的重要历史事件,通过《春秋》经文与《左传》传文的对照,展现了春秋时期诸侯争霸、外交博弈、政治权谋以及天命观念交织的历史图景。文章虽以简练笔法记录史实,却蕴含深刻的政治判断与道德警示。尤其晋国假道伐虢一事,成为后世“唇亡齿寒”的经典案例,揭示小国因贪利而失国的战略悲剧。同时,传文中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如宫之奇懦弱、虞公昏庸)、对天命人事的推断(如卜偃预言虢亡),体现出《左传》重人事又兼信天命的思想特点。整体结构严谨,叙事清晰,寓褒贬于字里行间,充分体现了《春秋》笔法的精微之处。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二年】的评析。
赏析
本文是典型的《左传》叙事风格,以《春秋》简略经文为纲,辅以详尽传文展开,既补史实,又寓深意。开篇“诸侯城楚丘”体现中原诸侯对卫国的救助,反映春秋初期尚存的宗法伦理与国际道义。而“晋假道于虞”一段,则是全文重点,情节紧凑,对话精彩,层层推进。荀息之言巧设借口,利用虞公贪利与轻信的心理,成功骗取通道;宫之奇虽有识见却无力回天,凸显“忠言不用”的政治悲哀。作者通过“先书虞,贿故也”一句,直揭《春秋》书法背后的道德评判——虞国因受贿而名列晋前,实则蒙羞于史册。此外,卜偃预言“虢必亡矣”,结合“天夺之鉴”“不可以五稔”等语,展现古人以天象人事互证的历史观,增强文本的预见性与哲理性。结尾“楚人侵郑”亦非闲笔,暗示南方楚国崛起之势已起,预示未来南北对峙格局。全篇短小精悍,事理交融,堪称《左传》叙事艺术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二年】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虞公贪璧马之赂,许晋假道,终致亡国,所谓‘小人怀璧,罪莫大焉’。”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宫之奇有知而位卑,言不见用,虽存何益?此见贤才不得其时之叹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晋以一介之使,遗数年之祸,虞虢相继而亡,可见贪利忘害之戒。”
4 清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下阳者,虢之门户,失下阳则虢不可守。晋取之,所以制虢之命脉也。”
5 吕祖谦《东莱博议》:“荀息之谋,巧于辞令,托义以行诈,圣人录之,正所以诛其心也。”
6 王夫之《读通鉴论》:“虞公之愚,非独贪货也,乃妄信‘唇齿’之说而不知己实为齿,虢乃为唇耳。”
7 洪亮吉《春秋诂》:“‘不书所会,后也’,见礼衰而诸侯怠慢,王事日弛,可为叹息。”
8 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寺人貂漏师,见内宠干政之渐,齐桓虽霸,而宫闱不肃,后患自此始。”
9 苏轼《论郑伯克段于鄢》虽未直接评此条,然其谓“春秋之法,责备贤者”,可用于理解卜偃论虢之亡,皆重警诫之意。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春秋左传注疏》:“其文则史,其义则经。事迹详明,议论深切,足以辅经而昭训诫。”
以上为【左传 · 僖公 · 僖公二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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