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襄阳人。少好节义,诗工五言。隐鹿门山,即汉庞公栖隐处也。四十游京师,诸名士间尝集秘省联句,浩然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众钦服。张九龄、王维极称道之。
维待诏金銮,一旦私邀入,商较风雅,俄报玄宗临幸,浩然错愕,伏匿床下,维不敢隐,因奏闻。帝喜曰:"朕素闻其人,而未见也。"诏出,再拜。帝问曰:"卿将诗来耶。"对曰:"偶不赍。"即命吟近作,诵至"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之句,帝慨然曰:"卿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因命放还南山。后张九龄署为从事。
开元末,王昌龄游襄阳,时新病起,相见甚欢,浪情宴谑,食鲜疾动而终。
古称祢衡不遇,赵壹无禄。观浩然磬拆谦退,才名日高,竟沦明代,终身白衣,良可悲夫!其诗文采丰茸,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近。所著三卷,今传。王维画浩然像于郢州,为浩然亭。咸通中,郑諴谓贤者名不可斥,更名曰"孟亭",今存焉。
翻译
孟浩然是襄阳人。年轻时崇尚节操道义,擅长写五言诗。他隐居在鹿门山,就是东汉庞德公曾经隐居的地方。四十岁时到京城长安游历,当时众多名士曾在秘书省聚会联句赋诗,孟浩然吟出“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众人无不钦佩叹服。张九龄、王维对他极为推崇。
王维在金銮殿等待诏命时,曾私自邀请孟浩然入宫,一起讨论诗歌艺术。忽然有人报告说唐玄宗驾临,孟浩然惊慌失措,藏到床下。王维不敢隐瞒,如实奏报。玄宗高兴地说:“我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只是从未见过。”于是下诏让他出来,孟浩然拜了两拜。玄宗问他:“你带诗来了吗?”他回答说:“偶然没有携带。”玄宗便命他当场吟诵近作。当他诵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时,玄宗感慨道:“你本未求官,我又何曾抛弃你?为何要冤枉我!”于是下令让他返回南山。后来张九龄任荆州长史时,聘他为幕府从事。
开元末年,王昌龄来到襄阳,当时孟浩然刚病愈,两人相见十分欢喜,纵情宴饮戏谑,结果因食用鲜鱼导致旧病复发而去世。
古人曾说祢衡怀才不遇,赵壹命运困顿。看孟浩然为人谦恭退让,才名日益显扬,却终究沉沦于盛唐之世,终身未曾做官,实在令人悲叹!他的诗作文采繁茂,结构缜密,一半遵循典雅格调,完全摆脱庸俗浅近之弊。所著诗文共三卷,流传至今。王维曾在郢州绘制孟浩然画像,并建“浩然亭”。咸通年间,郑諴认为贤者之名不应直呼,遂改名为“孟亭”,此亭至今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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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鹿门山:位于今湖北襄阳东南,东汉隐士庞德公曾隐居于此,后成为历代文人向往的隐逸圣地。
2 秘省:即秘书省,唐代掌管图书典籍的中央机构,常有文士在此聚会唱和。
3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孟浩然联句名句,意境清幽,被当时文坛推为绝唱。
4 张九龄:唐玄宗时期宰相,著名政治家、诗人,对孟浩然有知遇之恩。
5 王维:唐代著名诗人、画家,与孟浩然交好,同为山水田园诗派代表人物。
6 金銮:金銮殿,唐代宫殿名,属翰林院所在地,王维时任待诏于此。
7 赍(jī):携带。文中指孟浩然未带诗稿入宫。
8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出自孟浩然《岁暮归南山》,本为抒发个人失意,却被玄宗误解为怨望朝廷。
9 开元末:唐玄宗开元年间末期,约公元740年前后。
10 浩然亭:王维为纪念孟浩然所建,原名“浩然亭”,后避讳改称“孟亭”,位于今湖北宜城一带(古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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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记述唐代著名山水田园诗人孟浩然的生平事迹与文学成就。全文以简洁笔法勾勒其人格风范、文学造诣及仕途际遇,突出其“才高运蹇”的悲剧色彩。通过“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展现其诗才之清雅脱俗;借“不才明主弃”一联误触龙颜之事,揭示其仕途无门的深层原因——非君主不用,实乃时代与个性共同作用下的无奈结局。结尾将其比作祢衡、赵壹,强化其怀才不遇的主题,寄寓深切同情。整体评价客观而深情,既重史实又富文采,是研究孟浩然形象建构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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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唐才子传·孟浩然》虽为传记文字,实具高度文学性。作者辛文房以史笔写诗心,将孟浩然塑造为一位兼具高洁品格与卓越才华的典型“布衣诗人”。开篇点明其籍贯与志趣,“少好节义”四字奠定其人格基调;“诗工五言”则直指其艺术专长。继而通过“秘省联句”一事,以具体诗句展现其才情之超逸,所谓“众钦服”,侧面烘托其诗名之盛。
“匿床下”一段极具戏剧张力,既是历史轶事,亦暗含命运伏笔:一次偶然的召见,竟因一句诗而断送仕途希望。此处“不才明主弃”之误读,非仅帝王敏感,更折射出唐代士人进退出处的微妙心理——即便如孟浩然般无意功名,一旦涉及君臣关系,言语稍有不慎,便成政治隐患。玄宗之怒,表面责其“诬我”,实则维护君权尊严,反映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
结尾将其与祢衡、赵壹并列,用典精当,深化主题。二人皆汉代才高命薄之士,以此类比,凸显孟浩然“竟沦明代,终身白衣”的反讽意味——身处开元盛世,却无法施展抱负,非时代不容,乃性格使然。其“磬折谦退”或正是拒绝迎合权贵的表现,也注定其只能以布衣终老。
最后提及王维绘像建亭、后人改名存念,说明其精神影响深远。一座“孟亭”,不仅是地理标志,更是文化记忆的载体,象征着后世对这位纯粹诗人的永恒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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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六》:“《唐才子传》十卷,元辛文房撰……叙述有条,间加论断,犹有唐人遗风。”
2 《四库全书总目》评此篇曰:“载浩然应诏赋诗事,与他书略同,足资考证。”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七:“孟浩然以清胜胜人,不在声律间争巧拙,故当时推服如此。”
4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真觉天机独妙,非人力可到。”
5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三:“浩然尝至京师,王维私邀入内署,忽报驾至,匿床下。维以实奏,帝曰:‘朕闻其人久矣。’召见,令诵近作。至‘不才明主弃’句,帝曰:‘卿自不求仕,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6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浩然诗如散仙游行,不拘形迹,而气象自高。”
7 《新唐书·文艺传》:“浩然貌寝寡言,好节义,喜振人患难。少力学,工为诗。隐鹿门山。”
8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语:“浩然清思旷逸,不雕而自工,五言尤胜。”
9 《全唐诗》小传:“孟浩然,襄阳人。早岁隐鹿门山,以诗自适。年四十,游京师,应进士不第。”
10 近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孟浩然考》:“此事虽带传说色彩,但反映孟浩然在当时已有相当名声,且其性格确具狷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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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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