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路栗亭西,尚想凤皇村。
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
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
汗流被我体,祁寒为之暄。
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
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
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
再闻虎豹斗,屡局风水昏。
润聚金碧气,清无沙土痕。
忆观昆仑图,目击悬圃存。
对此欲何适,默伤垂老魂。
翻译
从栗亭西面启程,我心中仍惦念着那凤皇村。
隆冬时节,带着年幼的子女,艰难跋涉奔赴蜀地之门。
向南登上木皮岭,路途艰险难以言说。
汗水湿透我的全身,严寒也因此变得温暖。
远处的山峰仿佛争相辅佐,千山万岩如奔腾般涌来。
这才明白五岳之外,还有他山巍然可尊。
山势高耸直冲天际,遮蔽日光;下临深谷,似裂大地。
又听闻虎豹争斗之声,屡次令人惊惧,风水交激使天地昏暗。
高处残留着废弃的阁道,断裂如同折断的车辕。
下方有冬青树林,树根盘绕于石上蜿蜒伸展。
西边山崖格外秀美,光彩焕发如同繁盛的灵芝。
湿润中凝聚着金碧辉煌的气息,清幽洁净毫无沙土痕迹。
回想曾看过的《昆仑图》,眼前景象仿佛悬圃重现。
面对此景将何以自处?唯有默默悲伤,哀叹垂暮之魂。
以上为【木皮岭】的翻译。
注释
1. 木皮岭:位于今甘肃省徽县东南,为古代秦蜀交通要道上的险岭,属陇南山地。
2. 首路栗亭西:首路,启程;栗亭,在今甘肃徽县境内,为唐代驿站名。
3. 凤皇村:即凤凰村,在今甘肃成县附近,杜甫曾短暂居住于此,有《发秦州》诗提及。
4. 季冬:冬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十二月。
5. 祁寒:严寒,《书·君牙》:“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
6. 曛:原义为日落余光,此处引申为温暖之意,与“祁寒”对举,形容因劳苦出汗而驱寒。
7. 远岫(xiù):远处的山峰。岫,山穴,泛指山峦。
8. 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9. 干:触犯,冲犯;大明:指太阳。
10. 悬圃:神话中昆仑山顶的仙苑,传说为黄帝所居,见《淮南子·地形训》。
以上为【木皮岭】的注释。
评析
杜甫此诗作于流寓秦州(今甘肃天水)期间,具体时间约在乾元二年(759年)冬,正值安史之乱后诗人携家西行入蜀途中。《木皮岭》是杜甫纪行组诗之一,记录了其穿越陇南山地、翻越木皮岭的真实经历。全诗以纪行为经,以写景为纬,融自然奇险与人生悲慨于一体,展现了诗人“万里悲秋常作客”的漂泊心境。诗歌语言沉郁顿挫,意象雄奇壮阔,既具山水画般的空间张力,又含哲理性的宇宙意识。通过“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等拟人化描写,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而“再闻虎豹斗”“屡局风水昏”则渲染出旅途的凶险与心理的压抑。结尾由景入情,以“默伤垂老魂”收束,将个体生命的苍凉感融入宏大自然之中,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木皮岭】的评析。
赏析
《木皮岭》是杜甫纪行诗中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现了其“诗史”特质与艺术高度。全诗结构清晰,前半记行述苦,中段极写山势之奇险,后半转入景物细节与情感升华,层层推进,气象恢弘。诗人以亲身经历为基点,将地理险阻升华为精神图景。如“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不仅描绘出群山奔涌的动态画面,更以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以主动性,形成一种压迫性的视觉冲击。这种“山欲动而人益微”的对比,深刻映射出行旅者在天地间的孤独与渺小。
诗中多用对仗工整的律句,如“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上下句分别从垂直空间的极致展开,一仰一俯,极具张力。“高有废阁道,摧折如短辕”则借残迹暗示历史变迁与人力之限,暗含兴亡之叹。而“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笔锋一转,写出险境中的奇美,使刚硬的山体忽现柔光,体现杜甫善于在峻厉中见温润的艺术掌控力。
结尾“忆观昆仑图,目击悬圃存”引入神话意象,将现实山水与理想仙境勾连,既是对自然之美的礼赞,也隐含对现实苦难的超越渴望。最终归结于“默伤垂老魂”,将壮景与衰年对照,情感深沉内敛,余味无穷。此诗不仅是地理志式的行旅记录,更是心灵史的缩影,堪称杜甫西南行役诗中的精品。
以上为【木皮岭】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卷九:“此诗状木皮之险,兼寓身世之感。‘远岫争辅佐’二语,写山势飞动,真有万马奔腾之概。”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卷三之二:“通篇以‘艰险’二字作骨。自‘季冬’至‘祁寒’,言行之苦;自‘南登’至‘裂厚坤’,言地之险;后乃及古迹、林石、崖色,层层叙出。结到‘垂老魂’,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3. 《杜诗镜铨》(杨伦)卷八:“奇景逼人,‘千岩自崩奔’五字,足令山岳低昂。‘焕若灵芝繁’,形容秀色入微。末二句,黯然欲绝。”
4. 《唐宋诗醇》卷十七:“写景雄浑,而感慨深至。‘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气魄极大;‘默伤垂老魂’,情思极悲。合而观之,可见少陵胸次。”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子美《木皮岭》诗,纯用赋体,而气势自足。‘远岫争辅佐’,此等句非亲历者不能道。”
以上为【木皮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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