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
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
圣贤名古邈,羁旅病年侵。
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见参。
如闻马融笛,若倚仲宣襟。
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
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
郁郁冬炎瘴,蒙蒙雨滞淫。
鼓迎非祭鬼,弹落似鸮禽。
兴尽才无闷,愁来遽不禁。
生涯相汨没,时物自萧森。
疑惑尊中弩,淹留冠上簪。
牵裾惊魏帝,投阁为刘歆。
狂走终奚适,微才谢所钦。
吾安藜不糁,汝贵玉为琛。
乌几重重缚,鹑衣寸寸针。
哀伤同庾信,述作异陈琳。
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户砧。
叨陪锦帐座,久放白头吟。
反朴时难遇,忘机陆易沈。
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
春草封归恨,源花费独寻。
转蓬忧悄悄,行药病涔涔。
纳流迷浩汗,峻址得嵚崟。
城府开清旭,松筠起碧浔。
披颜争倩倩,逸足竞骎骎。
朗鉴存愚直,皇天实照临。
公孙仍恃险,侯景未生擒。
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
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葛洪尸定解,许靖力还任。
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
翻译
轩辕不再制定音律,虞舜也停止了弹琴。
尚且错杂着雄鸡的鸣叫之管乐,内心仍为半死之态而感伤。
圣贤的名声自古就遥远难及,我这羁旅之人却正被疾病与年岁侵蚀。
船常停泊在东方(震位),湖面平静时早早便能望见参星。
仿佛听到马融的笛声,又似王粲倚栏怀乡的愁绪。
遥望故国充满寒意的悲伤,天空群云低垂,岁末阴沉可怖。
水乡中白屋被雾霾笼罩,枫树岸边青翠山峦层层叠叠。
冬日里瘴气如炎般蒸腾,细雨连绵不绝,潮湿滞涩。
击鼓迎来的并非祭祀鬼神,弹弓打落的却像是恶鸟鸮禽。
兴致尽时方无烦闷,忧愁袭来却难以抑制。
人生彼此沉沦漂泊,万物自然显得萧条冷清。
疑心杯中弩影(疑病症),久留于世如冠上簪发不得解脱。
曾像辛毗牵裾强谏魏帝,又如扬雄投阁为刘歆而悲愤。
狂奔终将去往何处?微薄之才愧对诸位亲友的器重。
我安于藜羹无米的生活,你们却贵重如玉为珍宝。
乌皮几被重重捆绑,破旧鹑衣寸寸补缀如针。
哀伤如同庾信,虽有述作却不同于陈琳那般豪迈。
夏日曾穿岷山葛布度暑,秋夜听楚地捣衣霜砧三度。
承蒙参与华美的宴席座次,却长久搁置了白头吟诗的心境。
返璞归真的时代难以遇到,忘却机巧之心的陆地也容易沉沦。
只愿得数粒饭食便足,接近“四知”之金而不贪取。
春草封住了归途的遗憾,源头花事徒然独自追寻。
如转蓬般飘零而忧心忡忡,带病行走药行之间湿漉漉难堪。
愿如潘岳追悼早夭者般哀祭,也为扶持危局寻找如邓林般的支柱。
蹉跎岁月反学邯郸步态,唯有感激知音的深情厚谊。
纵使借来苏秦、张仪的辩才,夸耀周宋利剑般的锋芒。
容纳百川却迷失于浩瀚,立基于高峻才得嵚崟之势。
清晨城郭府第开启清明之光,松竹从碧水边挺拔而起。
彼此展露真心争相美好,骏马飞驰竞逐迅疾如风。
明镜般鉴察存我愚直本性,皇天实已照临此心。
公孙述仍恃险割据未平,侯景之乱亦未擒获。
中原书信阻隔辽阔,兵戈扰动北斗之野深重。
畏惧人际如千里井般疏离,探问风俗却得九州箴言。
战血依旧流淌,军中号令之声至今震动。
葛洪尸解成仙之日终将到来,许靖虽老仍有担当之力。
家事寄托于炼丹修道之诀,却一事无成,唯余涕泪如雨倾盆。
以上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翻译。
注释
1. 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传说黄帝(轩辕)创制音律,舜作《南风》之琴以教化百姓。此处言圣君皆止乐,喻世道衰微,礼乐崩坏。
2. 雄鸣管:指鸡鸣或管乐器声,象征人间喧扰未息。
3. 半死心:语出枚乘《七发》“龙门之桐,有一半死”,喻身心俱疲,生机将尽。
4. 常依震:震为八卦之一,代表东方。船常停泊于东岸,或暗指方位习惯。
5. 湖平早见参:湖水平静时可见参星升起,参星黄昏出现于西方,此处或写夜景清晰。
6. 马融笛:马融善音乐,此处借其笛声喻思乡之情。
7. 仲宣襟:王粲字仲宣,有《登楼赋》,抒客居之悲,此处自比其怀乡之痛。
8. 故国悲寒望:遥望故乡长安而生悲凉之意。
9. 群云惨岁阴:年终时节,天色阴沉,群云密布,气氛压抑。
10. 白屋:平民居所,此处指水乡贫民房屋被霾笼罩。
以上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杜甫晚年漂泊湖南时所作,题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表明其身患重病、卧于舟中,因感生命垂危、羁旅孤苦,遂抒写胸中积郁,并寄呈湖南亲友,既是告别,亦是托付。全诗长达三十六韵,结构宏阔,情感沉痛,内容极为丰富,堪称杜甫晚年的总结性作品之一。诗人以自身病困为起点,融合历史典故、个人遭遇、家国忧患与哲理思考,展现出一个伟大诗人临终前的精神图景。语言凝重苍劲,用典密集而精准,情感由哀伤渐至激越,再归于无奈与超脱,层次分明。此诗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也是研究杜甫晚年思想、身体状况及唐代社会现实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杜甫临终前不久的作品,被誉为“绝笔诗”之一(实际并非最后一首,但情感上具终结意味)。全诗三十六韵,七百余言,体制宏大,集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堪称杜甫晚期诗歌的集大成之作。
开篇即以“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起兴,借用上古圣王停乐的意象,暗示当今时代礼崩乐坏、政治失序,奠定全诗悲怆基调。随后转入自身处境:“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既写耳畔杂音纷扰,更喻内心濒临绝望。诗人此时年老多病,流寓湖湘,舟居伏枕,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中间大量使用典故,如“马融笛”“仲宣襟”表达乡愁;“庾信”“陈琳”对比自身文才与命运;“潘岳”“邓林”寄托对挽救灾难的期望;“苏张舌”“周宋镡”则反讽自己虽有辩才利器,却无施展之地。这些典故并非堆砌,而是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饱经忧患、心系家国的知识分子形象。
尤为动人的是他对亲友的叮嘱与自省:“吾安藜不糁,汝贵玉为琛”,甘于清贫而劝亲友珍惜富贵;“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炼丹求长生未成,唯余泪水如雨——既有道家超脱之想,又有儒家执着之悲,矛盾交织,感人至深。
结尾处“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再度拉回现实,指出天下仍未太平,兵戈未息,表现出诗人至死不忘社稷的忠忱。最后以“无成涕作霖”收束,泪洒天地,情尽于此,令人唏嘘不已。
艺术上,此诗对仗工整,音韵严谨,用典精切,语言高度凝练而又气势磅礴。其情感起伏跌宕,从个体病痛到家国忧思,从自我怀疑到精神坚守,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史”作者的深度与广度。
以上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乃大历五年冬,公在潭州病剧时作……通篇皆比兴之词,感慨淋漓,章法井然。”
2. 《读杜心解》(浦起龙):“此是公绝笔诗,所谓‘伏枕书怀’者,全是临终语。说得自家身世、时事、怀抱,一齐交出。”
3. 《杜诗镜铨》(杨伦):“沉郁顿挫,极哀痛之致。结句‘无成涕作霖’,真觉泪随笔落。”
4. 《唐宋诗醇》:“老病羁孤,忧时念切,一腔忠爱,喷薄而出。虽多用典,而不碍其情之真。”
5. 朱鹤龄《杜工部集辑注》:“此诗概括生平,兼叙时事,几于包括一生著述与志节。”
6. 施补华《岘佣说诗》:“杜公《风疾舟中》一诗,繁音促节,哀感顽艳,古今绝唱也。”
7. 方东树《昭昧詹言》:“此等诗非有胸襟学识者不能作,亦不忍读。其气似将绝而复振,真忠义激发之言。”
8. 钱谦益《钱注杜诗》:“舟中伏枕,目断中原,生死之际,不忘君国,此所以为诗圣也。”
9. 刘克庄《后村诗话》:“晚岁诗尤悲壮,此篇尤为凄恻,读之使人酸鼻。”
10. 范季随《陵阳先生室中语》:“老杜临终作诗,不减壮年气力,而情益深,辞益痛,所谓‘穷而后工’者欤?”
以上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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