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深情易盈,春阑气方燠。
斋房常自清,登临每伤独。
同人风义生,命我春酒熟。
新雨道无人,越歌山有木。
甚设苦难常,为期省相速。
适往才张具,且坐遗巾服。
行棋过格五,点局残花六。
豆间依古礼,坐次随年录。
素盏溢芳温,青蔬杂兰菊。
无事极脂膏,风斯映明淑。
心清笑则雅,兴洽谈逾穆。
留连清夜沉,偶叹春年肃。
河北人犹流,江南子初鬻。
行人深掠食,县官粗赋粥。
杏花差有畔,苦草正无幅。
黄星春不死,青岁鸟犹宿。
微禄幸三饱,清斋休五肉。
秀麦候皇明,妨粢怅神牧。
灭烛步除阴,明月隐深竹。
风庭犹数杯,淋浪居末逐。
金柝夜沉沉,玉街清朅朅。
还斋深思余,倚槛端居伏。
风露蔼延和,华桐暗相馥。
岸帻且轻首,啜茗殊清目。
侧看星尾迟,远听鸣鸡速。
向署首明祠,灵妃方捧祝。
翻译
春意渐深,情思亦随之充盈;暮春时节,天气正趋暖和。斋室素来清静,登高望远却常感孤寂。幸有志趣相投的友人激发情谊,邀我共饮新酿的春酒。新雨过后山径无人,唯闻越地清歌,山间草木葱茏。盛宴难得长久,故早定佳期,免得仓促催促。刚到便设席张具,大家安坐,不拘礼节,脱巾解服。下棋行至第五格,点局时花片已残六枚。豆食依循古礼,座次按年齿排列。素净的酒杯盛满芬芳温润的酒,青翠的蔬菜搭配兰菊之属。虽无丰盛脂膏,清风映照着娴雅之美。心境澄澈,笑语亦显雅致;兴致融洽,谈吐愈发和穆。流连于清幽的长夜,偶而叹息春光将尽。河北仍有百姓流离失所,江南已有孩童被卖为奴。行人饱受劫掠之苦,地方官仅以薄粥应付赋税。杏花尚有边界可寻,苦草却漫无边际。黄星在春日中未曾熄灭,青色岁月里鸟儿仍在栖息。微薄的俸禄尚可三餐果腹,清净的斋戒中已戒五种荤腥。秀美的麦苗迎候圣明之世,却因祭祀失时而令神祇失望。一旦有人困于角落,诸兄弟便需仰赖其屋檐。万事皆关天命运转,万民皆仰王恩庇护。江湖初起回旋之水,神州大地仍蕴藏宝物。举杯只求欢畅舒展,辞杯时怎敢皱眉退缩。熄灭烛火,缓步于阶前阴影,明月已隐入幽深的竹林。庭院中风声犹伴数杯残酒,淋漓酣畅者居末尾仍不断续饮。巡夜的金柝声沉沉响起,玉阶上夜色清寂无人。归斋后思绪难平,倚栏独坐,心绪沉伏。风露氤氲弥漫于延和殿前,华桐暗香浮动,悄然相随。撩起头巾,放松头部,啜饮清茶,双目顿觉清明。侧目见星辰缓缓西移,遥闻鸡鸣声急促传来。清晨返回官署,遥望明祠方向,灵妃正捧祝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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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顾膳部:指姓顾的膳部官员,明代礼部下属有膳部,掌宫廷膳食及祭祀供品。
2. 年深情易盈:随着年岁增长,情感更容易充盈饱满,暗含春深情浓之意。
3. 春阑气方燠:春末时节,天气开始变得温暖。“阑”即将尽,“燠”为暖热。
4. 斋房:斋戒或清修之所,此处指诗人居所或官署清静之处。
5. 同人风义生:志趣相同之人因道义相感而相聚。“同人”出自《易·同人卦》,象征同心协力。
6. 越歌山有木:化用“越人歌”典故,表达南方山水间的吟咏之情;“山有木”出自《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
7. 甚设苦难常:盛宴难以经久维持,暗示欢聚短暂。
8. 行棋过格五:下棋已超过第五格,形容游戏进行中。古代棋盘或有九格之说,此处泛指博弈。
9. 点局残花六:掷骰或行局游戏中花色已残六点,可能指博戏状态。
10. 微禄幸三饱:微薄的官俸尚能保证一日三餐,表达知足心态。
以上为【顾膳部宴归三十韵】的注释。
评析
《顾膳部宴归三十韵》是明代戏剧家、文学家汤显祖创作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三十韵六十句,结构严谨,气象宏阔。此诗表面记述一次与同僚顾膳部(掌管膳食的官员)宴集之事,实则借宴游抒怀,融个人感慨、时局忧思与哲理思索于一体。诗人从春景起笔,由宴饮之乐转入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再上升至天道人事的思考,最终回归清寂自省的心境,层次分明,情感跌宕。诗中既有“行棋”“点局”“素盏”“青蔬”的闲雅生活细节,也有“河北人犹流”“县官粗赋粥”的现实批判,体现了汤显祖作为士大夫的人文关怀与政治敏感。全诗语言典雅而不失自然,用典贴切,音韵和谐,展现了其深厚的诗学功底。尤其结尾“向署首明祠,灵妃方捧祝”,将个体行为与国家祭祀相连,赋予日常归途以庄重的精神意义。
以上为【顾膳部宴归三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五言排律,体制宏大,章法井然。开篇以“年深情易盈”起兴,将自然节候与内心情感交融,奠定全诗感时抒怀的基调。继而写斋居之清、登临之独,反衬出“同人风义生”的可贵,引出宴集主题。中间部分细致描绘宴饮场景:新雨初霁,山歌悠扬;棋局未终,酒盏盈香;座次依礼,蔬食清雅——一派儒雅从容之象。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享乐,笔锋陡转至“河北人犹流,江南子初鬻”的社会现实,形成强烈对比,体现士人忧国忧民的情怀。随后转入哲理层面,“凡百关天运,有万依王福”,既是对命运的敬畏,也暗含对君主治世的期待。结尾写夜归情景,灭烛步月,风庭留杯,金柝玉街,意境清冷幽邃,与开篇的“登临伤独”呼应,完成情感闭环。全诗由乐入悲,由私及公,由动归静,结构如江河奔流终归大海,气势贯通,余韵悠长。艺术上善用对仗、用典与意象叠加,如“素盏溢芳温,青蔬杂兰菊”清丽可诵,“黄星春不死,青岁鸟犹宿”寓意深远,充分展现汤显祖诗歌“清深雅健”的风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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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义仍(汤显祖字)诗如康乐(谢灵运),好为繁藻,而时露性灵。其《宴归》诸作,叙事有法,感慨深至,非徒工词章者比。”
2.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十四:“汤若士(显祖号)诗才赡而气豪,五言排律尤工整,如《顾膳部宴归三十韵》,铺陈有序,讽谕兼存,可谓得温柔敦厚之旨。”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五评曰:“通篇结构严密,自宴集叙起,渐入感慨,终以忧时收束,不落寻常游宴窠臼。‘河北人犹流’二语,仁人之言,蔼如可见。”
4. 陈田《明诗纪事·己签》卷八:“若士此诗,三十韵无一懈笔,对仗精切,音节浏亮。尤妙在宴乐之中不忘民瘼,所谓‘诗人之忠’也。”
5. 黄宗羲《明文海》虽未直接评此诗,然于论汤显祖文风时云:“其诗出入齐梁,而能返于性情,故哀乐皆有根柢。”可为此诗之旁证。
以上为【顾膳部宴归三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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