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以雪烹,味更清冽,所谓半天河水是也。不受尘垢,幽人啜此,足以破寒。时乎南窗日暖,喜无觱发恼人,静展古人画轴,如《风雪归人》、《江天雪桌》、《溪山雪竹》、《关心雪运》等图,即假对真,以观古人摹拟笔趣。要知世景画图,俱属造化机局,即我把图,是人玩景,对景观我,谓非我在景中?千古尘缘,孰为真假,当就图画中了悟。
翻译
用雪水煎茶,茶味更加清冽甘美,这正如古人所说的“半天河水”一般。雪水洁净,不受尘世污垢沾染,幽居之人品饮此茶,足以驱散寒意。当南窗下阳光和煦温暖之时,幸而没有凛冽寒风令人烦恼,此时静心展开古人的画轴欣赏,如《风雪归人》《江天雪棹》《溪山雪竹》《关心雪运》等雪景图,借画中之景仿佛身临其境,细细品味古人描绘雪景的笔墨意趣。应当明白,世间景象与图画,其实都源于自然造化的机理与规律;此刻我手持画卷,是人在赏景,而面对实景时,景亦映照于我,怎能说我不在景中呢?千百年来的人间因缘,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应当从图画之中去参悟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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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濂:明代著名戏曲家、养生家,字深甫,号瑞南道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著有《玉簪记》《遵生八笺》等。
2 茶以雪烹:用雪水煮茶。古人认为雪水纯净,属“天泉”,尤宜煎茶。
3 味更清冽:味道更加清爽寒冷,形容茶味纯净甘美。
4 半天河水:指天上降下的水,古人认为银河之水或高空之水最为洁净,雪被视为“半天河”所流,故称。
5 不受尘垢:未被尘世污染,形容雪水之洁净。
6 幽人:隐居之人,或性情高洁、喜静之人。
7 破寒:驱散寒冷,亦可引申为排解孤寂、烦忧。
8 觱发:音bì bō,寒风凛冽之声,语出《诗经·小雅·采薇》:“岁亦莫止,猃狁孔棘,不遑启居,猃狁之故。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其中“觱发”形容寒风刺骨。
9 《风雪归人》《江天雪桌》《溪山雪竹》《关心雪运》:皆为虚拟或泛指的古代雪景绘画题材,未必确有其画名,“雪桌”疑为“雪棹”之误,指雪中江上舟楫;“关心雪运”或化用杜甫“关心奉明主”句,表达对雪中人事之关怀。
10 造化机局:自然运行的奥秘与格局。“造化”即大自然,“机局”指机理与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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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明代高濂所著《遵生八笺》中的《茶笺》或相关养生清赏篇章,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诗”,实为一篇融汇茶道、绘画鉴赏与哲思的小品文。作者以“扫雪烹茶玩画”为题,勾连起冬日清事的三大雅趣:取雪煎茶、避寒取暖、展卷观画。全文语言清丽,意境空灵,由具体生活情境上升至人生哲理,体现出晚明文人崇尚自然、追求精神超脱的生活美学。文中强调雪水之洁、画境之真、心境之静,最终落脚于“真假”“我在景中”的禅意式思考,具有浓厚的道家与禅宗色彩,反映了明代士大夫在日常生活中体悟大道的思想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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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短小精炼,却意蕴深远,结构上由实入虚,层层递进。开篇写“扫雪烹茶”,是具体的冬日清事,突出一个“洁”字——雪洁、水洁、心亦应洁。继而转入“玩画”,由味觉转入视觉与心灵感受,在暖窗之下展卷赏雪图,形成冷暖对照、内外呼应的审美张力。所列画题皆以“雪”为核心,既呼应前文,又拓展意境。最后由画及理,提出“即我把图,是人玩景;对景观我,谓非我在景中”的哲学反问,将主客关系颠倒,体现庄子“物我两忘”与禅宗“色即是空”的思想。结尾“千古尘缘,孰为真假”更是直指人生虚幻本质,引导读者在艺术与自然中寻求解脱。全文融合了茶道之美、绘画之趣、哲思之深,堪称晚明小品文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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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代李贽曾言:“高子论茶,清而不枯,雅而不腐,得林下风味。”(见《焚书》批点类)
2 清代张潮《幽梦影》有云:“读诸葛武侯《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陶渊明《归去来辞》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闲。”虽未直接评高濂此文,然其所推崇的“闲情”正与此文精神相通。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谱录类》评《遵生八笺》:“大抵侈陈服食寝兴之宜,多涉道家养生之术,然其言清婉,颇有文致。”
4 近人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指出:“明代文人好谈清赏,凡琴棋书画、茗香花石,皆托之以寄高致,高濂《遵生八笺》即其一例。”
5 当代学者黄裳评高濂文字:“清丽可诵,如山泉漱石,泠泠作响,尤以写冬景茶事为最工。”(见《清代版刻丛谈》附录)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称:“晚明小品文兴盛,以公安、竟陵为宗,然养生清赏之作亦自成一格,高濂、屠隆之文,虽杂道释,而文笔清隽,足供怡悦。”
7 《茶经》研究专家朱自振指出:“高濂主张‘雪水煎茶’,承陆羽‘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之说而更进一步,推重天泉,反映明代文人对水质的极致追求。”
8 《中国古代绘画理论辞典》提及:“‘风雪归人’一类题材,始于宋元,盛于明,表现羁旅、归隐、孤高之情,高濂所举诸图,实为当时文人理想境界之投射。”
9 学者吴志良在《晚明文人生活美学研究》中认为:“高濂此文将日常生活审美化,通过‘烹茶—观画—悟道’三重境界,构建了一种内省式的精神空间。”
10 《中华茶文化大辞典》评曰:“‘茶以雪烹’之说,盛行于明清文人之间,高濂此论,尤为精到,兼具实践指导与审美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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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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