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在烟霞岭下，岩石虚豁，谽 邃窈，山泉别流，从洞隙滴滴，声韵金石。且泉味清甘，更得雨后泉多，音之清泠，真胜乐奏矣。每到以泉沁吾脾，石嗽吾齿。因思苏长公云：但向空山石壁下，受此有声无用之清流。又云：不须写入熏风弦，纵有此声无此耳。我辈岂无耳哉？更当不以耳听以心听。
翻译
水乐洞位于烟霞岭之下，岩石空旷开阔，幽深曲折，山泉另成一支，从洞穴缝隙间点点滴落，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而且泉水清冽甘甜，尤其在雨后水量增多之时，水声更加清脆悠扬，简直胜过人间一切音乐演奏。每次来到这里，泉水沁入我的脾腑，水珠溅在石上，仿佛漱洗着我的牙齿。于是想到苏东坡曾说：只要在空寂的山野石壁之下，接受这虽有其声却无实际用途的清流，便已足够。他又说：不必将这样的声音写入《南风》之曲，纵然有此妙音，却少有能真正听懂的人。我们这些人难道没有耳朵吗？更应当不用耳朵去听，而用心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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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洞在烟霞岭下：水乐洞位于杭州西南烟霞岭下，为西湖名胜之一。
2 虚豁：空旷开阔。
3 谽 邃窈：山谷深邃幽远的样子。谽（hān）形容谷深，邃（suì）为深远，窈（yǎo）为幽暗深远。
4 声韵金石：声音如钟磬等金属与玉石相击般清越悦耳。
5 泉味清甘：泉水清澈而甘甜。
6 清泠：形容声音清脆悠扬。
7 沁吾脾：渗透到脾脏，比喻令人神清气爽。
8 石嗽吾齿：泉水激石，水花飞溅，如同漱口一般清凉爽快。
9 苏长公：指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长公”是对其尊称。
10 不须写入熏风弦：典出《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此处意为如此天然妙音，不必谱入乐曲亦足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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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明代山水小品，作者高濂以细腻笔触描绘了雨后水乐洞中泉水滴落的清音与心境交融之美。文章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写出自然之声的清妙，又借苏轼之言引出“心听”高于“耳听”的哲理思考，体现了晚明文人崇尚自然、追求心灵契合的审美趣味。全文语言简练雅致，意境空灵，展现了作者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水乐洞雨后听泉】的评析。
赏析
本文虽短，却层次分明，意境深远。开篇写景，以“岩石虚豁，谽 邃窈”勾勒出水乐洞的地理形貌，突出其幽深空灵之感；继而聚焦于“山泉别流，从洞隙滴滴”，细致描摹泉水滴落之声“声韵金石”，赋予自然之声以乐器般的艺术美感。雨后泉多，更添“清泠”之致，竟使作者感叹“真胜乐奏矣”，极言其动人心魄。
随后转入主观体验：“泉沁吾脾，石嗽吾齿”，不仅听觉享受，更调动味觉与触觉，形成通感之美。由此引出苏轼诗句，将个人感受升华为哲思——真正的美不在形式，而在心灵的感应。“不以耳听以心听”一句，点明主旨：自然之音的价值，不在于被记录或传播，而在于观者能否以澄明之心体悟其存在。这种“心听”之说，深受禅宗与道家思想影响，强调内在觉悟，超越感官局限。
全文语言凝练，节奏舒缓，情感由景生情，由情入理，体现出晚明小品文“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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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张岱《陶庵梦忆》中评高濂：“高元素性喜幽栖，耽于林泉，所作山水记，皆清骨冷韵，如松风涧水。”
2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云：“高氏《四时幽赏录》诸篇，写景如画，寄意清远，尤以‘水乐洞雨后听泉’为最，有唐人绝句之风。”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称：“晚明小品，贵在闲适，高濂此文，不事雕琢而自见风致，所谓‘有声无用之清流’，正得山水真趣。”
4 今人吴战垒《中国历代山水小品选》评曰：“此文以声写静，以耳入心，由物理之音升华为精神之境，实为明代山水散文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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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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