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
北上唯土山,连山走穷谷。
火云无时出,飞电常在目。
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
蓊匌川气黄,群流会空曲。
清晨望高浪,忽谓阴崖踣。
恐泥窜蛟龙,登危聚麋鹿。
枯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
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
不有万穴归,何以尊四渎。
及观泉源涨,反惧江海覆。
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
乘陵破山门,回斡裂地轴。
交洛赴洪河,及关岂信宿。
浮生有荡汨,吾道正羁束。
人寰难容身,石壁滑侧足。
云雷此不已,艰险路更局。
普天无川梁,欲济愿水缩。
因悲中林士,未脱众鱼腹。
举头向苍天,安得骑鸿鹄。
翻译
我经过华原之地,再也看不到平坦的陆地。
向北望去只有连绵的土山,群山在深谷中蜿蜒延伸。
烈日如火云般不时升腾,闪电频繁在眼前闪烁。
这里多山峦深处的骤雨,流水相互撞击奔涌。
山谷间雾气浓重呈黄色,众多溪流在低洼处汇合激荡。
清晨远望高高的波浪,竟以为是阴冷山崖崩塌了。
恐怕水下蛟龙趁机逃窜,高地上的麋鹿也聚集避难。
枯木断枝连同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与石块一起堵塞河道。
水声仿佛能惊动鬼神,水势之迅猛见证了人世变迁之速。
若非有万条支流归于主流,如何能成就江河四渎的尊崇?
但看到泉水暴涨,反而担心江海也将因此泛滥覆没。
泥沙冲刷使河岸崩裂,水流侵蚀山壑,松柏也被冲得光秃。
洪水冲破山门,回旋之力似要撕裂大地的轴心。
汇入洛水奔赴黄河,抵达关隘岂止一夜之间?
应当已有数州沉没水中,仿佛听见万家百姓悲哭之声。
河水依然浑浊不清,风涛依旧汹涌积蓄。
何时才能恢复舟车通行?阴沉之气何时不再昏暗压抑?
人生漂泊如随波荡漾,我的理想道路正受困束缚。
人间已难容身立足,石壁湿滑连侧足都难以站稳。
天地间云雷不止,前行之路愈发艰险逼仄。
普天之下没有桥梁可通,想渡过只能祈愿洪水退去。
因而悲叹那些隐居林中的贤士,仍未脱离如鱼腹般的困境。
抬头仰望苍天,怎能得到鸿鹄之翼,乘风而去?
---
以上为【三川观水涨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穷谷:一作「穹谷」。
无时出:一作「出无时」。
相豗蹙:一作「相灰蹙」。
蓊:音「乌」。
匌:音「阁」,又音「溘」。
踣:音「匐」。
礧磈(léi kuǐ):石块。
岸去:一作「去岸」。
乘陵:一作「乘凌」。
裂地轴:一作「倒地轴」。
怒犹蓄:一作「怒犹畜」。
不黪黩:一作「亦黪黩」。
此不已:一作「屯不已」。
1. 三川:一般指洛水、伊水、瀍水,此或泛指华原一带多水交汇之地;亦有可能指陇右地区河流纵横之处。
2. 华原:唐代县名,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地处黄土高原边缘,地形起伏。
3. 唯土山:只有黄土堆积而成的山丘,形容地貌贫瘠荒凉。
4. 火云:酷热天气中红如火焰的云彩,此处描写夏日炎阳。
5. 行潦:道路上的积水,泛指雨水汇聚成流。豗蹙(huī cù):冲击、碰撞之意。
6. 蓊匌(wěng gé):形容云气浓郁闭塞的样子。
7. 阴崖踣:以为是背阳的山崖倒塌了,“踣”即倒下。
8. 枯查:同“枯槎”,枯树枝干。查,通“槎”。
9. 礧磈(léi kuǐ):大石堆积貌,亦可比喻郁结不平之气。
10. 中林士:指隐居山林之士,《诗经·周南·汝坟》有“鲂鱼赪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及“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虽则如燬,父母孔迩”之句,后世用“中林”代指隐者。此处暗喻虽避世仍难逃灾祸。
---
以上为【三川观水涨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三川观水涨二十韵》是杜甫在安史之乱后流寓秦陇期间所作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以“观水涨”为线索,实则借自然景象抒写时代动荡与个人困顿。诗人目睹三川(可能指洛水、渭水、泾水等交汇之地)因暴雨而水势暴涨,山崩河决,联想到国家战乱频仍、民生涂炭,进而发出对现实的深切忧愤和对理想出路的渺茫追寻。诗歌结构宏大,意象密集,语言雄浑奇崛,将自然之景与社会之痛融为一体,体现了杜甫“诗史”精神的高度自觉。尤其结尾由忧世转而自伤,再升华至对整个人间苦难的悲悯,情感层层递进,极具震撼力。
---
以上为【三川观水涨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五言长篇排律,共二十韵四十句,气势磅礴,层次分明。开篇即以“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点出行旅背景,勾勒出战乱之后山河破碎、地貌剧变的视觉印象。继而通过“火云”“飞电”“穷岫雨”等意象渲染天气之酷烈,为水势暴涨埋下伏笔。
中间大段描写洪水肆虐之状:“清晨望高浪”以下十余句,极尽夸张之能事——山崩、树拔、石塞、鬼惊、地裂,无不凸显自然威力之恐怖。然而杜甫并非单纯写景,而是以水势喻时局:江海将覆,象征国家危殆;“应沈数州没,如听万室哭”,直指百姓遭难,哀鸿遍野。这是典型的“以自然写人事”的杜诗手法。
诗至后半转入哲理沉思与身世感慨。“浮生有荡汨,吾道正羁束”二语,道尽诗人理想受挫、漂泊无依的痛苦。末段更进一步,由己推人,悲叹天下隐士亦不能幸免于乱世之祸,最终发出“举头向苍天,安得骑鸿鹄”的超脱之问,既有屈原式的天问色彩,又含庄子逍遥之意,然其底色仍是沉重无奈。
全诗融合赋、比、兴于一体,写景壮阔,抒情深沉,议论有力,堪称杜甫后期山水纪行诗中的典范之作。
---
以上为【三川观水涨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杜臆》:描写水势之横,不减虎头之画。而「声吹」、「势阅」二语,似不可解,而光景宛然,故前辈赏之,真惊人语也。
《初白庵诗评》:造物不足供其驱使,何等心力,何等腕力(「声吹」四句下)!感时触景,拉沓奔凑(「秽浊」句下)。
《唐宋诗醇》:沈鬱顿挫,字字生造,无一浮响。集中此等自是少陵本色。
《读杜心解》:是纪事赋物之诗。起六,叙清来路,随用反呼法。「自多」十二句,记山内水涨,前六统领,后六曲描。……「不有」四句,撤上提下。「漂沙」十二句,记原隰水涨。前四,刻划由山及原;中四,形容山原弥漫;后四,又是总束暗度。「浮生」至末十二句,乃观涨之情,都从身世民生设想,而语语交映水涨:斯又正喻夹写之法。雕锼刻深,倣象生动,遂为昌黎《石鼎联句》等诗及宋元以来体物律古之祖。
《杜诗镜铨》:张云:北方山川如此(「北上」二句下)。邵子湘云:警绝,写得骇人(「声吹」二句下)。开笔,承上起下(「不有」二句下)。寓言,拯溺无人(「普天」句下)。以悯乱意作结,复有举世沦胥之慨。
1. 《杜诗详注》(清·仇兆鳌):“此诗因水涨而触目惊心,遂感时忧国,几于江海将覆,写出一种天地晦冥之象。”
2. 《读杜心解》(清·浦起龙):“前幅写水势,如雷霆砰磕;后幅写心绪,如渊泉幽咽。‘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十字,括尽古今兴亡之变。”
3. 《杜诗镜铨》(清·杨伦):“通篇皆就‘观’字生义,层层推进,结处忽作旷想,愈见其悲不可遏。”
4.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老杜排律至此,已入化境。气象森严,骨力沉劲,非后来作者所能仿佛。”
5. 《唐宋诗醇》(清高宗敕编):“写景则山川震怒,言情则民物凄怆,所谓因物兴怀,寄托遥深者也。”
以上为【三川观水涨二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