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庭日暮。绛雪霏香,绕海棠无数。苔痕草色,自有个、人在花深深处。故烧高烛,照春睡、乌阑亲谱。衍波笺、斟酌宫商,付与双鬟低度。
红牙缓拍新声,正料峭微寒,花影当户。搓酥滴粉,还又怕、帘外柳梢莺妒。春阴乍满,却不是、听风听雨。擅风流、小样迦陵,一缕茶烟轻护。
翻译
黄昏时分,寂静的庭院中日色将尽。海棠花如飘落的雪花般纷纷扬扬,香气弥漫,环绕着无数株海棠。青苔斑驳,草色苍翠,仿佛有一个人正静立在繁花深处。特意点燃高高的蜡烛,照亮那春睡初醒之人,亲自在乌丝栏的词笺上谱曲填词。用衍波笺细细推敲音律平仄,再交给侍女们轻声吟唱。
红牙板缓缓敲击,奏出崭新的词调。此时正是微寒料峭时节,花影映在窗前。那娇艳如搓酥滴粉般的花朵,生怕帘外柳枝上的黄莺嫉妒。春日的阴云悄然聚拢,却并非为了听风听雨而设。这小小的海棠庵,竟也承袭了迦陵词派的风流气韵,只有一缕淡淡的茶烟轻轻缭绕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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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闲庭:安静的庭院,指海棠庵中的庭院。
2 绛雪:红色的花瓣如雪般飘落,比喻海棠花纷飞之景。绛,深红色。
3 霏香:香气弥漫。霏,飘洒。
4 苔痕草色:青苔的痕迹与绿草的颜色,形容庭院幽静自然。
5 花深深处:化用欧阳修“庭院深深深几许”,指花丛深处。
6 故烧高烛:特地点燃蜡烛,典出苏轼《海棠》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7 乌阑:即“乌丝栏”,古代绢纸上的黑色界格,用于书写诗词文章,此处指词稿。
8 衍波笺:精美的信笺,相传为前秦苏蕙织锦回文所用,后泛指华美纸张,亦象征才情。
9 宫商: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代指音律,此处指填词时斟酌声调平仄。
10 双鬟:指年轻侍女,因发髻作双环状得名,此处代指歌者。
11 红牙:红牙板,乐器,打节拍用,常用于演唱词曲。
12 缓拍新声:缓慢击节,吟唱新作的词调。
13 料峭微寒:微冷,多形容初春或晚秋气候。
14 搓酥滴粉:形容花色洁白柔润如酥油、脂粉,常用于描写梅花或海棠。
15 柳梢莺妒:怕柳条上的黄莺嫉妒花之美,拟人手法,表现爱花惜花之情。
16 春阴乍满:春天的阴云忽然布满天空。
17 听风听雨:语出蒋捷《虞美人·听雨》,暗含愁绪,此处反其意而用之,言非为愁而居。
18 擅风流:独具风雅情致。
19 小样迦陵:指风格类似陈维崧(号迦陵),清代阳羡词派代表,以豪放著称,此处或为反讽或借指词风兼备婉约与气度。
20 一缕茶烟轻护:茶烟袅袅,轻柔升腾,似有守护之意,营造静谧禅意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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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顾太清代许滇生题《海棠庵填词图》之作,借画境抒情,融景、人、事于一体,展现文人雅士填词赏花的闲适生活与审美情趣。全词意境清幽,语言典雅,音律和谐,既描绘了海棠盛开的自然美景,又刻画了主人公在花下谱词、品茗、遣婢吟唱的文雅情境。词中“烧高烛”“照春睡”化用苏轼咏海棠诗意,体现对高洁人格的追慕;“衍波笺”“红牙拍”则凸显词艺之精妙。末句“一缕茶烟轻护”,以极淡之笔收束,余韵悠长,将整个画面笼罩于静谧空灵之中,堪称闺秀词中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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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太清此词以代题画作为契机,巧妙融合视觉、嗅觉、听觉多重感官体验,构建出一幅极具文人意趣的“填词赏花图”。上片写景起兴,“闲庭日暮”奠定静谧基调,“绛雪霏香”以通感手法写出海棠之美与香之浓。继而由景及人,“人在花深深处”一句若隐若现,引出主人公形象。随后转入动作描写——“烧高烛”“照春睡”“乌阑亲谱”,层层递进,既显爱花之深情,又见填词之专注。“衍波笺”以下,转写词艺之精工,“斟酌宫商”体现严谨态度,“双鬟低度”则增添生活气息与音乐美感。
下片侧重氛围渲染。“红牙缓拍”带出新词吟唱之声,节奏舒缓,与“料峭微寒”形成内外呼应。继而以“搓酥滴粉”极写花之娇艳,又以“莺妒”拟人,增强情感张力。“春阴乍满”一笔宕开,似欲转写愁绪,却以“却不是、听风听雨”转折,表明心境超然,非为伤春而设。结尾二句尤为精彩,“小样迦陵”点明词风渊源,既有豪宕遗意,又不失女性细腻;“一缕茶烟轻护”以极轻之笔收束全篇,茶烟缥缈,如护花使者,亦如心灵之净界,使整首词归于空灵澄澈之境。
全词结构谨严,意象丰富,用典自然,语言清丽而不失厚重。作为女性词人,顾太清既能承继传统咏物抒怀之法,又能突破性别局限,在婉约中融入士大夫式的文化自持与艺术自觉,实为清代女性文学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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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评顾太清词:“西林太夫人顾氏春,字子春,号太清,铁岭人。著有《天游阁集》。其词格调高迈,情韵缠绵,无脂粉气,足传不朽。”
2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八:“太清词清新婉转,擅长抒情,虽出闺秀,不落纤巧。其所作多写自然景物与内心感悟,境界开阔,气脉贯通。”
3 徐乃昌《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录太清词时按语:“太清词才情富赡,格律精严,出入两宋,尤近清真、梅溪一路,而自有清刚之气行乎其间。”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太清以宗室贵妇而工词翰,才力雄赡,气度雍容。其词不专主柔媚,往往于秀丽中见骨力,如《题海棠庵填词图》诸作,皆能融情入景,托兴遥深。”
5 张秉戍《清词三百首赏析》评此词:“全词围绕‘填词图’展开想象,虚实相生,将画面之美与词心之雅融为一体。‘烧高烛’用苏轼诗意而翻新境,‘茶烟轻护’结得空灵,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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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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