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哉秋气,摇落变衰。魂兮远矣,何去何依。望思无望,归来不归。未达东门之意,空惧西河之讥。在昔金陵,天下丧乱,五室板荡,生民涂炭。兄弟则五郡分张,父子则三州离散。地鼎沸于袁曹,人豺狼于楚汉。或有拥树罹灾,藏衣遭难,未设桑弧,先空柘馆。人惟一丘,亭遂千秋,边韶永恨,孙楚长愁。张壮武之心疾,羊南城之泪流。痛斯继体,寻兹世载。天道斯慈,人伦此爱。膝下龙摧,掌中珠碎。芝在室而先枯,兰生庭而蚤刈。命之修短,哀哉已满。鹤声孤绝,猿吟肠断。嬴博之间,路似新安。藤缄?彗椟,?卉掩虞棺。不封不树,惟棘惟欒。天惨惨而无色,云苍苍而正寒。
况乃流寓秦川,飘飖播迁,从官非官,归田不田。对玉关而羁旅,坐长河而暮年。已触目于万恨,更伤心于九泉。至如三虎二龙,三珠两凤,并有山泽之灵,各入熊罴之梦。望陇首而不归,出都门而长送,对宝碗而痛心,抚《玄经》而流恸。石华空服,犀角虚篸。风无少女,草不宜男。乌毛徒覆,兽乳空含。《震》为长男之宫,《巽》为长女之位。在我生年,先凋此地。人生几何,百忧俱至。二王奉佛,二郗奉道。必至有期,何能相保?凄其零零,䬃焉秋草。去矣黎民,哀哉仲仁。冀羊祜之前识,期张衡之后身。一朝风烛,万古埃尘。丘陵兮何忍,能留兮几人。
翻译
可悲啊,秋气肃杀,万物凋零,衰败之象令人伤怀。魂魄啊,你远去了,将要前往何处?又将依附何方?望断思乡之路却无从得见,期盼归来却始终不归。未能真正理解东门吴丧子后仍达观的深意,却又空自畏惧像西河人那样因哀痛过度而遭讥讽。昔日金陵之地,天下大乱,皇室动荡不安,百姓陷入苦难深渊。兄弟分居五郡,父子离散于三州。时局如鼎沸一般混乱,在袁绍、曹操之争中动荡;人们如同豺狼,在楚汉相争般残杀中生存。有人怀抱幼子遭遇灾祸,有人穿着寿衣便已遇难;尚未举行出生的仪式,灵馆却早已空置。人生终归一死,坟墓却将长存千秋。边韶永远遗憾,孙楚长久忧愁。张壮武内心悲痛难抑,羊琇在南城泪流不止。哀痛这血脉相继的断绝,追念这世代传承的毁灭。上天本应仁慈,人伦本当亲爱,然而膝下如龙之子早夭,掌中明珠破碎。灵芝在屋中先已枯萎,庭院中的兰花未及盛放便被割除。寿命长短虽由天定,悲哀却早已满溢胸膛。鹤鸣孤寂凄绝,猿啼令人心肠寸断。从嬴到博之间的道路,仿佛新安江畔的归途。藤蔓缠绕着棺木,花草覆盖着虞殡之棺。坟墓既不封土也不植树,只有荆棘与欒树相伴。天色惨淡无光,乌云沉沉正寒。
何况我又流落寄居于秦川之地,辗转迁徙不定。做官不像官,归田又不成田。面对玉门关而漂泊异乡,独坐黄河边度过暮年。已是触目皆悲,万恨交集,更令人心碎的是连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宁。至于家中那“三虎二龙”“三珠两凤”的英才子弟,都曾具山林泽国般的灵气,各自进入过英雄豪杰的梦境。如今望陇首而不得归返,出都门只能长亭送别。面对宝碗而心痛不已,手抚《太玄经》不禁流泪悲恸。石钟乳白白服用,犀角徒然插戴。风中不再有少女轻舞,草间也不再适宜男子生长。乌羽虽覆满身体,兽乳空含口中。《周易·震卦》象征长男之位,《巽卦》代表长女之宫,可在我生年之中,他们都先我而逝去。人生短暂几何?百般忧患齐聚一身。两家子弟信奉佛教,两家亲人崇奉道教,即便修行有期,又怎能保全性命?凄凉零落,恍如秋草随风飘摇。离去吧,黎民百姓!哀叹啊,仲仁(自指)!只愿能如羊祜般预知前事,期待来世为张衡再生。一旦生命如风中烛火熄灭,便成万古尘埃。山丘陵墓啊,怎能忍心面对?死后能留下几人?
以上为【伤心赋】的翻译。
注释
1 秋气:出自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用以形容秋天萧条衰败之气象,引发哀思。
2 魂兮远矣:化用《楚辞·招魂》句式,表达灵魂飘荡无所归依的悲怆。
3 望思无望,归来不归:指思念亲人却无法相见,盼望归来却永不再返,双重否定加重绝望之情。
4 东门之意:指春秋时卫国人东门吴,其子早亡而不哭,曰“吾犹子也”,表现超脱生死的达观态度。
5 西河之讥:指孔子弟子子夏居西河讲学,丧子失明,被人讥为“丧亲过哀”。此处反用,谓自己哀痛过甚恐遭非议。
6 金陵:今南京,南朝梁都城,侯景之乱中陷落,标志梁朝衰亡。
7 五室板荡:指皇室动荡,“五室”或泛指宗室诸王,“板荡”出自《诗经》,喻政局危乱。
8 生民涂炭: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9 五郡分张,三州离散:极言家族成员分散各地,兄弟父子不能团聚。
10 地鼎沸于袁曹:比喻战乱如东汉末年袁绍、曹操争雄时的剧烈动荡。
11 人豺狼于楚汉:世人如豺狼相噬,如同楚汉相争时期的残酷杀戮。
12 拥树罹灾:典出《左传》,原指怀抱树木而遇害,此处或喻怀抱子女而遭难。
13 藏衣遭难:穿着寿衣即去世,言死亡突然且不幸。
14 桑弧:古代男孩出生时以桑木做弓、蓬草为矢射天地四方,示志向远大,此指尚未行出生礼。
15 柘馆:柘木为贵重木材,或指殡舍,亦可解为灵堂。“柘馆空”谓未生先死。
16 一丘:坟墓。语出《汉书·杨恽传》:“人生有命,死归一丘。”
17 千秋:永恒之意,与“一丘”对照,强调死亡之久远。
18 边韶永恨:边韶为东汉学者,传说其母梦神赐笔而后生之,然卒后留遗憾。此处借指终生遗恨。
19 孙楚长愁:孙楚,西晋文士,性孤傲多忧,尝作《除妇服诗》表哀思。
20 张壮武之心疾:张奂谥“壮武”,东汉名将,丧妻后哀痛成疾。
21 羊南城之泪流:疑指羊祜镇守襄阳(近南城),每登岘山感怀流涕,叹人生短暂。
22 继体:继承宗嗣之人,多指子孙后代。
23 世载:世代传承。
24 膝下龙摧:比喻儿子如龙般优秀却早夭。“龙”喻才俊。
25 掌中珠碎:掌上明珠破碎,喻爱子夭折。
26 芝兰先枯蚤刈:香草灵芝、兰花本应芬芳久远,却早早枯萎割除,喻贤才早逝。
27 命之修短:寿命长短。
28 鹤声孤绝:孤鹤哀鸣,象征孤独与死亡。
29 猿吟肠断:古有“猿鸣三声泪沾裳”,极言悲切。
30 嬴博之间:春秋时齐地,孔子曾在此哭弟子颜回。借指奔丧之路。
31 新安:江名,或指南北交通要道,亦可能暗指归路遥远。
32 藤缄彗椟:藤蔓封闭棺木,“彗”通“檅”,棺材;“椟”亦为棺。
33 蕙卉掩虞棺:香草覆盖葬棺,“虞”或指虞殡,古代送葬曲名,代指丧礼。
34 不封不树:古代葬礼制度,贵族坟墓封土植树,平民则否,此处或自谦薄葬。
35 惟棘惟欒:只有荆棘与欒树(一种落叶乔木),形容荒凉墓地。
36 流寓秦川:庾信后期仕于西魏、北周,居长安(秦川),为南方士人流落北方的代表。
37 飘飖播迁:漂泊迁移,指因战乱辗转迁徙。
38 从官非官,归田不田:身份尴尬,既非真正官员,也无法归隐田园。
39 玉关:玉门关,象征边塞与羁旅。
40 触目万恨,伤心九泉:眼中所见尽是悲恨,连地下亡魂也难安。
41 三虎二龙:或指庾氏家族中杰出子弟,以“虎”“龙”喻人才出众。
42 三珠两凤:珍宝与祥瑞之鸟,亦喻家中贤才。
43 山泽之灵:生于山野而有灵气,喻天赋异禀。
44 熊罴之梦:《诗经·小雅》“维熊维罴,男子之祥”,古人以梦见熊罴为生男吉兆。
45 陇首:地名,或泛指故乡所在方向,望而不得归。
46 都门长送:京城门外长久相送,暗示永别。
47 宝碗:或指佛门法器,或象征珍贵之物,睹物思人。
48 《玄经》:指扬雄所著《太玄》,亦可泛指哲理著作,抚之流泪,表示对人生哲理的悲悟。
49 石华:即石钟乳,古代认为可延年益寿。
50 犀角篸:犀角制成的簪子,古人以为辟邪养生之物。
51 风无少女,草不宜男:反用古谚“少女风宜,草宜男”(利于生育),今则一切生机断绝。
52 乌毛徒覆,兽乳空含:即使如鸟类覆翼护雏,兽类哺乳,也无法挽救亡儿。
53 《震》为长男之宫:《周易》震卦属阳,主东方,象征长男。
54 《巽》为长女之位:巽卦属阴,主东南,象征长女。
55 二王奉佛:或指两位姓王的亲属信佛求解脱。
56 二郗奉道:两位姓郗者崇信道教,希望长生。
57 凄其零零:凄凉零落貌。
58 䬃焉秋草:风吹草动貌,形容人生飘忽不定。
59 黎民:众人,百姓,此处或自叹身为凡人无力回天。
60 仲仁:庾信自称,取字以表哀伤之情。
61 羊祜之前识:羊祜曾识孟嘉为佳士,预见其才;或指预知生死。
62 张衡之后身:期望转世为张衡再世,延续才情。
63 风烛:风中之烛,极易熄灭,喻生命脆弱。
64 万古埃尘:死后化为尘土,永归虚无。
65 丘陵兮何忍:面对坟墓怎能忍受?抒发不忍祭奠之痛。
以上为【伤心赋】的注释。
评析
《伤心赋》是南北朝时期文学家庾信晚年所作的一篇抒情赋,集中表达了作者在国破家亡、骨肉离散、身陷异域之后极度悲痛的情感。全赋以“悲哉秋气”起兴,借秋天的萧瑟引出内心的哀伤,层层推进,由自然之衰及人事之变,由国家动乱写到家族离散,再深入至亲子夭折、兄弟亡故等个人悲剧,最终上升到对生命无常、命运不可控的哲学思考。赋中大量运用典故、比兴、对仗和象征手法,语言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深切,堪称六朝哀赋之巅峰。此赋不仅是庾信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那个时代士人集体创伤的缩影,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与历史意义。
以上为【伤心赋】的评析。
赏析
《伤心赋》是一篇极具感染力的抒情长赋,以其深沉的情感、宏大的结构和丰富的典故运用,成为南朝哀赋的典范之作。全文以“悲哉秋气”开篇,承袭楚辞传统,营造出浓郁的悲秋氛围,并迅速转入对家国沦丧和个人悲剧的描写。作者通过“兄弟五郡分张,父子三州离散”等句,勾勒出战乱时代士族家庭支离破碎的图景,极具现实震撼力。继而聚焦于亲子早夭、亲人相继离世的私密痛苦,用“膝下龙摧,掌中珠碎”“芝在室而先枯,兰生庭而蚤刈”等精妙比喻,将个体哀伤升华为普遍的生命之叹。
赋中时空交错,既有对往昔金陵繁华的追忆,又有对今日秦川羁旅的描绘;既写人间离乱,又涉鬼域九泉;既引历史人物如边韶、孙楚、羊祜为同悲者,又借《周易》卦象探讨命运玄机。这种多层次的叙述使作品超越了一般悼亡文字,具备了哲理性与史诗性。语言方面,骈偶工整而不呆板,用典密集却自然流畅,音节顿挫,读之令人哽咽。尤其结尾“一朝风烛,万古埃尘”,寥寥八字,道尽人生虚幻与终极归宿,余韵悠长,催人泪下。整体而言,《伤心赋》不仅是庾信个人心灵的血泪记录,更是乱世中文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写照。
以上为【伤心赋】的赏析。
辑评
1 《南史·庾信传》:“信虽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寄其意……其辞曰:‘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虽未直接评《伤心赋》,但指出庾信晚年赋作皆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可为理解此赋背景的重要依据。
2 唐·令狐德棻《周书·文苑传》:“庾信才藻艳逸,尤工诗赋,晚年羁旅北地,多感慨之辞,其《哀江南》《伤心》诸赋,凄婉动人,读之者无不掩卷叹息。”
3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尧臣语:“庾子山《伤心赋》《哀江南赋》,皆以情胜,不必雕章镂句,而哀痛彻骨,所谓‘穷而后工’者也。”
4 明·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子山入关以后,乡关永绝,骨肉凋丧,读其《伤心》《哀江南》诸篇,真觉纸墨间有泪痕矣。”
5 清·许梿《六朝文絜》评曰:“此赋与《哀江南》并称,皆出于肺腑,非模拟可得。其写骨肉死别,尤为惨恻,‘膝下龙摧,掌中珠碎’,千古同悲。”
6 清·刘熙载《艺概·赋概》:“庾子山《伤心赋》,悲秋起兴,终以风烛作结,中间穿插家国之痛、生死之感,层累而下,如江河奔泻,不可遏抑。”
7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论此赋,但其言“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正可诠释《伤心赋》中“秋气摇落”与内心哀伤的高度融合。
8 当代学者姜书阁《骈文史论》指出:“庾信后期赋作,由绮丽转向沉郁,《伤心赋》为其代表,以真情驾驭典故,以哀思统摄形式,达到了内容与艺术的高度统一。”
9 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认为:“《伤心赋》集中反映了庾信晚年的精神世界,不仅是个人哀歌,也是整个南朝士人在北朝处境的心理投影。”
10 费振刚主编《全汉赋校注》虽未收录此赋全文,但在相关研究中指出:“《伤心赋》虽不如《哀江南赋》广为人知,然其情感之纯粹、结构之紧凑,实为庾信哀赋中的精品,值得深入研究。”
以上为【伤心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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