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者也。昔文王繇《易》,剖判爻位。《既济》九三,远引高宗之伐,《明夷》六五,近书箕子之贞:斯略举人事,以征义者也。至若胤征羲和,陈《政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然则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经籍之通矩也。《大畜》之象,“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亦有包于文矣。
观夫屈宋属篇,号依诗人,虽引古事,而莫取旧辞。唯贾谊《鵩赋》,始用鹖冠之说;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书,此万分之一会也。及扬雄《百官箴》,颇酌于《诗》、《书》;刘歆《遂初赋》,历叙于纪传;渐渐综采矣。至于崔班张蔡,遂捃摭经史,华实布濩,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
夫姜桂因地,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学饱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学贫者迍邅于事义,才馁者劬劳于辞情,此内外之殊分也。是以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学为辅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学褊狭,虽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学,及观书石室,乃成鸿采。表里相资,古今一也。故魏武称张子之文为拙,以学问肤浅,所见不博,专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难,难便不知所出。斯则寡闻之病也。
夫经典沉深,载籍浩瀚,实群言之奥区,而才思之神皋也。扬班以下,莫不取资,任力耕耨,纵意渔猎,操刀能割,必裂膏腴。是以将赡才力,务在博见,狐腋非一皮能温,鸡庶必数千而饱矣。是以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众美辐辏,表里发挥。刘劭《赵都赋》云∶“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盟;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称理得而义要矣。故事得其要,虽小成绩,譬寸辖制轮,尺枢运关也。或微言美事,置于闲散,是缀金翠于足胫,靓粉黛于胸臆也。
凡用旧合机,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谬,虽千载而为瑕。陈思,群才之英也,《报孔璋书》云∶“葛天氏之乐,千人唱,万人和,听者因以蔑《韶》、《夏》矣。”此引事之实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唱和千万人,乃相如推之。然而滥侈葛天,推三成万者,信赋妄书,致斯谬也。陆机《园葵》诗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夫葵能卫足,事讥鲍庄;葛藟庇根,辞自乐豫。若譬葛为葵,则引事为谬;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练,士衡沉密,而不免于谬。曹洪之谬高唐,又曷足以嘲哉!夫山木为良匠所度,经书为文士所择,木美而定于斧斤,事美而制于刀笔,研思之士,无惭匠石矣。
赞曰∶
经籍深富,辞理遐亘。皓如江海,郁若昆邓。
文梓共采,琼珠交赠。用人若己,古来无懵。
翻译
文章中的“事类”,就是文章在达意抒情之外,援用典故来类比说明义理,引用古事、古语来论证今义。从前周文王解释《周易》的卦辞和爻辞,分别每卦六爻的位置,《既济》卦的第三个阳爻,在爻辞里引用了古远的殷高宗征伐鬼方三年取得胜利的事,在《明夷》卦的第五个阴爻,在爻辞里记载近时箕子的坚贞受到殷纣王伤害的事:这是约略引用事例,用来证明含义的。至于像胤国君主去征讨羲、和,引用了《政典》里的教训;殷帝王盘庚告诫臣民,叙述了史官迟任的言论,这都是引用现成的辞语来说明道理的。然则说明某一道理引用现成的辞语,证论某一意义引用有关的事义例举人事,乃是圣人贤人的大文章,经书通用的规范了。《周易·大畜》卦的象辞说:“君子要多记识从前的言论和过去的行状。”这句话也包括到文辞写作了。
看看屈原、宋玉的创作,号称仿照《诗经》的作者,虽然引用古代的事例,却没有采用原文。只有到了贾谊的《鵩鸟赋》,才开始引用《鹖冠子》里的说法,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摘引李斯的《谏逐客书》中的话。这种情况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等到扬雄作《百官箴》,颇多地采用《诗经》、《尚书》中的话;刘歆的《遂初赋》,则按次叙述了本于史书中的纪传,渐渐综合采用古籍中的成语和人事了。至于崔骃、班固、张衡、蔡邕这些人,就注意广为采摘拾取经书史籍中的成语故事,使得他们的作品写得好像树上布满花果,这是依靠从古籍中的成语典故中采摘而收到的成效,这些都成为后来人写作的榜样。
姜和桂依靠土地才能生长,它们的辛辣味是它们本性具有的;文章需要学问,才能却在于先天的资质。才能从本性出发,学问靠向外吸取,有的人学识饱满渊博而缺少才能,有的富有才能却缺少学问。缺少学问的在创作中引事明义感到很困难,缺少才能的在驱情遣辞上感到很劳累。这就是内在的才能和外在的学识的不同。因此命意作文的时候,用心思来驱使文笔,才能是主宰,学识是辅佐,主宰和辅佐配合得好,作品一定有文采必定能够称雄一时;才能和学问都不够,文辞虽美也很少有成功的作品。以扬雄那样的才华,还自称没有学问,后来在皇家的藏书室里读了大量的书籍,才构成了作品丰富的文采。学问的外表和才能的内里相辅相成,这个道理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所以魏武帝曹操认为张子的文章是拙劣的,因为他学问浅薄,所见所识不广博,专门拾取崔、杜两人小文里的话来写作,所写的东西经不起一一去考问,一考问便不知道出处,这是浅见寡闻的毛病。
经书的内容沉厚渊深,书籍的数量众多,它们确实是记载众多言论的宝库,表现才智文思神奇的世界。扬雄、班固以下,作者没有不从中吸取采用的,在这里,像农夫一样任凭气力努力耕种耘耨,像渔人猎户一样纵情称意地捕鱼打猎,如果握着刀子能够割,就一定去拣肥美的割。因此要丰富作家的才力,务必在博见多闻上下工夫,用狐狸夹肢窝里的皮毛制裘不是一张皮子就能够做出来的,鸡脚掌上的肉必须要数千个才能让人吃饱。因此,综合的学识在于渊博,而选取事例成辞则重在精简,考核提炼务求精当,采摘义理必须抓住核心,把各种优点都汇集起来,使所具有的学问和才识都发挥长处。三国时魏刘劭的《赵都赋》说:“平原君的食客毛遂,叱责强大楚国的国王,使他和赵国歃血为盟;缪贤手下的库房小臣蔺相如,呵斥强大的秦王,使其为赵王鼓敲瓦盆为乐。”这样用事用典,可以说既合理又抓住要点了。所以引用事例只要抓住要点,虽然是小事也能显现出它的效果,好比车轴头上寸把长的键能够管制车轮,门上一尺长的枢轴可以转动大门一样。有的人把微妙的成语和美好的典故,放在无关紧要的场合,这岂不是把金玉翡翠缀挂在脚颈上,把铅粉黛色搽抹到胸脯上吗?
凡是引用故事或旧闻恰到好处,跟从作者的口里说出来的没有什么两样;如果引用成语典故不当,即使传了千百年也还是瑕疵缺点。陈思王曹植,是许多人才中的杰出人才,他的《报孔璋书》中说:“古代葛天氏的音乐,千人唱,万人跟着唱,听的人因此蔑视舜的韶乐和禹的夏乐。”这样引用故事,实在是错误的。考查葛天氏的歌,唱与和的只不过有三人罢了。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说:“演奏陶唐氏的舞乐,听着葛天氏的歌曲,千人唱,万人跟着和。”唱与应和的有成千成万人,乃是司马相如夸大的说法;但是把葛天氏的音乐随便写的这样浮夸,把三人夸大成成千上万人,乃是因为司马相如没有根据地乱写,信手随便作赋,以致才造成这样的错误。陆机的《园葵》诗说:“虽然在庇护足跟上具有同样的智慧,在生理上该是各不相同。”孔子说“葵尚且能够卫护自己的脚跟”,以此来讥笑鲍庄子不能保卫他的脚;说“葛藟能够庇护根本”,这句话是乐豫谏止宋昭公赶走公族的话。假如把葛藟比譬为向日葵,那应该说“葛藟能够庇护本根”,如果说成“葵能够卫护脚跟”,那么就是引用事实错误;假如说“庇”字比“卫”字好,那就是改变了事情失去了真实:这是粗枝大叶的毛病。以曹植那样的高明老练,陆机那样的深沉细密,却不免有引事用典上的谬误;那么曹洪在给曹丕的信里,把高唐地方的歌手绵驹错成王豹,又哪里值得嘲笑呢?山中的树木为优秀的木匠所度量,经书为文人学士所采择;可是木料的美好决定于匠人手中的斧头的加工,事义的美好决定于文人手中的笔杆。精于运思的人,要在古代的名匠匠石面前也毫不惭愧。
总结:
经典书籍精深宏富,文辞情理有着永恒的意义。浩浩广大有如长江大海,郁郁繁盛似若昆仑桃林。优质的梓木可供共同采取,美好的琼玉珠宝都能交相赠送。引用别人的话如自口出,古往今来的读者都十分的欢迎。
版本二:
所谓“事类”,是指在文章之外,援引典故以类比其义,借用古代的事例来证明当今的道理。从前周文王解释《易经》,剖析卦爻之位,《既济》卦的九三爻,远引殷高宗征伐鬼方之事;《明夷》卦的六五爻,近述箕子守节不屈之贞:这都是简略列举人事,用以印证义理的例子。至于夏后胤征讨羲和时,引用《政典》中的训诫;商王盘庚告谕百姓时,叙述迟任的古语:这都是完整引用前人成句以阐明道理的做法。由此可见,阐明道理时引用现成言辞,论证意义时举出历史事例,乃是圣贤的大谋略,也是经书典籍通行的法则。《周易·大畜》的象辞说:“君子应多多记识前代贤言与往事行为”,这也包含着运用于文章写作的意义。
观察屈原、宋玉创作诗赋,号称效法《诗经》作者,虽然引用古代事迹,却不直接采用旧有文辞。只有贾谊作《鵩鸟赋》,开始使用鹖冠子的思想;司马相如写《上林赋》,摘录李斯的文章内容:这也只是极少数的巧合而已。到了扬雄作《百官箴》,较多地借鉴了《诗经》《尚书》的语言;刘歆作《遂初赋》,依次叙述纪传中的史实:这才逐渐体现出综合采撷的特点。至于崔骃、班固、张衡、蔡邕等人,则广泛采集经书史籍,使文章华美与实质并茂,凭借广博的典籍成就文名,都成为后世学习的典范。
姜和桂因生于土地,辛辣乃其本性;文章的功力源于学习,才能则依赖天赋。才情由内心生发,学问靠外部积累。有的人学识丰富但才力不足,有的人富有才华却学问浅薄。学识贫乏的人,在运用事理时步履艰难;才力衰弱的人,则在抒发文情上劳苦不堪:这是内在才情与外在学养的区别。因此构思作文之时,心与笔共谋,才气为主帅,学问为辅佐;主帅与辅臣配合得当,文章风采必然称雄一时;若才学狭隘,即使文辞优美也难见大功。以扬雄那样的才华,尚且自称“不学”,等到进入石室阅览藏书,才成就宏富绚丽的文采。内在与外在相辅相成,古今皆然。所以魏武帝曹操批评张子的文章笨拙,是因为他学问肤浅,见识不广,专门拾取崔骃、杜笃的小篇短文拼凑成章,所写之作虽难以一一指摘,一旦被诘问出处,便不知所从来。这就是孤陋寡闻的弊病。
经典深奥精微,典籍浩繁广博,实在是众说纷纭中的宝库,才思驰骋的沃土。自扬雄、班固以下,无人不从中汲取营养。只要肯用力耕耘,放意搜猎,执刀能割,必可切取肥美的部分。因此要充实才力,关键在于广博见闻。狐腋下的皮毛,非一张可成暖裘;小鸡雏须数千只方可饱食。所以综合学习贵在广博,选取材料贵在简约,校勘锤炼务求精当,捃拾义理必须确凿。各种优点汇聚一处,内外交相辉映。刘劭《赵都赋》说:“公子的门客,呵斥强楚使其盟誓;管库的小吏,怒责强秦令其击缶。”用典如此,可谓合乎情理而又切中要义。所以事例运用得当,即使小事也能成就大效,好比一寸长的车辖可以控制整个车轮,一尺长的门枢可以转动大门。倘若将微言美事置于无关紧要之处,那就如同把金玉翡翠缀于脚踝,把脂粉涂在胸腹一样荒唐。
凡是引用旧事恰到好处,就如同出自己口一般自然;若引事错误荒谬,即使千年之后仍将成为瑕疵。陈思王曹植,乃群才之英杰,在《报孔璋书》中说:“葛天氏的音乐,千人歌唱,万人应和,听者因此轻视《韶》乐与《夏》乐。”这是引用事实的重大谬误。查考葛天氏的歌曲,不过是三人唱和而已。司马相如《上林赋》说:“演奏陶唐之舞,聆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将原本三人唱和夸大至千万人,是相如推演夸张所致。然而过度铺张葛天之乐,将三人说成万人,实乃赋体妄加书写,导致此类错误。陆机《园葵》诗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其实“葵能卫足”一事,出自对鲍庄的讥讽;“葛藟庇根”之语,则来自乐豫的言辞。若把葛藟比作葵花,则事类引用错误;若说“庇护”胜过“防卫”,则是改动事实而失其真相:这又是不够精确的弊病。以曹植之明达练达,陆机之沉静缜密,尚且不免出错;那么曹洪误引高唐之事,又哪里值得嘲笑呢!山中良木,需经优秀工匠裁度;经书典故,应为文士精心选择。木材之美最终由斧斤决定,事典之美亦由笔刀裁制。善于思考的文人,无愧于古代匠石那样的巧匠。
赞曰:
经书典籍深邃丰富,文辞义理绵延久远。
浩瀚如江海,丰茂如昆仑邓林。
名贵的梓木共同采撷,美玉明珠相互馈赠。
若能用人之典如同己出,自古以来从未糊涂。
以上为【文心雕龙 · 事类】的翻译。
注释
文章之外:文采辞藻之外。
援:引用。
剖判:分别。爻(yáo)位:《周易》每卦的六爻都有其一定的位置。
“明夷六五”二句:《明夷》,《周易》卦名,六五,即倒数第五爻是六,这爻的爻辞是,“箕子之明夷,利贞。”意思是箕子因为明智而受殷纣王伤害,利于在艰难中善于保持自己的正义。箕子,殷纣王的贤臣。
征:验。
“胤征羲和”二句:《尚书·伪胤征》说:主管历法的羲、和二人只知沉醉废事,王命胤国君前去讨伐,胤国君引用了《政典》中的话作为讨伐的根据:“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时指农业的时令时节,表示扰乱农时的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政典》,夏代的法典。
鸿谟:大的谋划,指大文章。
大畜:《周易》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名。象:是解释这一卦象意义的象辞。
“君子”句:象辞的原文为:“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君子,有修养的士大夫。识,记住;畜,同“蓄”。
诗人:《诗经》作者。指屈原、宋玉写作有创造性,很少引用别人的话。
“相如上林”二句:司马相如《上林赋》中引用了李斯《谏逐客书》中的“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的话。鼍,动物名,即扬子鳄,其皮可用来做鼓。撮,取。
“扬雄百官箴”二句:百,疑是“州”之误,当是州官箴,扬雄有《十二州箴》、《二十五官箴》,无《百官箴》。扬雄的上述作品中引用《诗经》、《尚书》的地方很多。
崔班张蔡:崔骃、班固、张衡、蔡邕,均为东汉时期作家。
捃摭(jùn zhí):摘取,搜集。
布濩(huò):分布。
资:应作“才”。
馁(něi):饥饿,这里指才弱。
劬(qú)劳:过分劳苦。
盟主:诸侯盟会之主,这里指作者的才性在创作中的主要作用。
辅佐:辅助。
霸:诸侯之长,比喻创作上的成就最高。
自奏不学:扬雄《答刘歆书》中说他作郎时,曾经上奏书给皇帝说自己年轻时未读到书,请求去学习,愿意三年不领薪俸,后来皇上批准了他带薪读书,还补助笔墨钱。
表里:指上文所说的内才外学。资:凭借。
魏武:曹操。他评论张子的话原文今已不存。
然:乃。
悉:全,尽。难:问难,这里指追究。
奥区:深奥的区域。
扬班:扬雄、班固。
耕耨:耕耘,比喻从中学习。耨,锄草。
列:分割。列、裂,古通用。
赡:丰富,充足。
狐腋:狐狸夹肢窝下的皮毛最能保暖,取很多狐腋下的皮毛缝成的皮裘,称为狐腋之裘。腋,夹肢窝。
练:选择考核。练,同“拣”。
刘劭:三国时魏文学家,作有《赵都赋》,今已佚。
“公子之客”二句:公子,指战国时期赵国公子平原君赵胜。客,指平原君的食客毛遂。歃盟,古时喝牲畜的血来结盟。
辖:车轴头上的铁键,用以防止车轮脱落。
微言:深刻精微的话。
靓:搽抹。粉:搽脸用的铅粉。黛:画眉的青色颜料。
不啻(chì):无异于。
陈思:三国时期陈思王曹植。
葛天氏:传说中古代部落的首领。
韶:舜乐。夏:禹乐。
唱和三人:《吕氏春秋·古乐篇》:“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八阕,即八首歌曲。
陶唐:即帝尧,史称陶唐氏。陶,古地名,在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北,相传尧初居此处,故称为陶唐。
侈:夸大。
园葵:陆机的《园葵》诗。
“庇足”二句:诗原文为:“庇足同一智,生理各万端。”(庇护其足只不过是一种智慧而已,但生存的道理却是各有差异,千变万化的。)合异,当是“各万”之误。
“葛藟庇根”二句:《左传·文公七年》:“宋昭公将去(杀掉)群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也。葛藟犹能庇其本根,……况国君乎?”葛藟,葛藤,葡萄科。藟,藤类植物。乐豫,宋国司马。
士衡:陆机的字。沉密:深沉细密。
曷:何。
度:度量。
刀笔:古代记事用刀刻于龟甲或竹木,后以笔写,用刀削误。这里泛指书写工具。
皓:皓皓,同“浩浩”,广大。郁:草木繁茂。昆:神话中的昆仑山。邓:神话中的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夸父追赶太阳,渴死后他的手杖化为邓林,即桃林。
“用人若己”二句:《尚书·伪仲虺之诰》:“用人惟己。”用人,采用前人的言行行事。无懵,不愁闷,这里指高兴、欢迎。
1 事类:指文章中引用历史典故、前人言论以类比或证明当前观点的写作手法,相当于后世所说的“用典”。
2 文王繇《易》:周文王推演《周易》卦爻辞。繇,通“籀”,此处指解释、演绎。
3 《既济》九三:《周易·既济》卦第三爻(阳爻),爻辞中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之语。
4 《明夷》六五:《周易·明夷》第五爻(阴爻),爻辞为“箕子之明夷,利贞”,谓箕子佯狂守节。
5 胤征羲和:《尚书·胤征》篇记载夏王仲康时,胤侯奉命讨伐失职的天文官羲和。
6 陈《政典》之训:指《胤征》中引用《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
7 盘庚诰民:《尚书·盘庚》三篇,记录商王盘庚迁都时劝谕百姓之言。
8 迟任之言:《盘庚》中引用古贤迟任的话:“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9 《大畜》之象:《周易·大畜》卦象辞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10 屈宋属篇:指屈原、宋玉创作诗赋。属篇,撰文成篇。
11 号依诗人:号称效法《诗经》作者的传统风格。
12 鹖冠之说:指战国末期道家隐士鹖冠子的思想,贾谊《鵩鸟赋》借其语表达命运观。
13 撮引李斯之书: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有“若夫终始灞浐……此亦天下之巨丽也”,与李斯《谏逐客书》描写相似,故称“撮引”。
14 扬雄《百官箴》:扬雄模仿《虞箴》所作的一组规诫百官的箴文,多引《诗》《书》语。
15 刘歆《遂初赋》:西汉刘歆抒发政治感慨之作,历叙历代兴亡,多采纪传史料。
16 崔班张蔡:指东汉学者崔骃、班固、张衡、蔡邕,均为博学善文之士。
17 拾掇崔杜小文:曹操批评张子(疑为张范或张机)仅拾取崔骃、杜笃的零散短文拼凑成篇。
18 石室:汉代皇家藏书处,如天禄阁、石渠阁等,扬雄曾在此校书。
19 表里相资:内在才情与外在学问相互依托。
20 经典沉深:经典内容深奥难测。沉,深;深,广。
21 群言之奥区:各种言论中最深奥的区域。奥区,幽深之境。
22 神皋:神圣的沃土,比喻孕育才思的宝地。
23 扬班:扬雄与班固,代表汉代辞赋与史学高峰。
24 耕耨:耕种除草,比喻勤学钻研。
25 渔猎:比喻广泛搜求资料。
26 膏腴:肥美的土地,比喻典籍中的精华内容。
27 狐腋非一皮能温:狐狸腋下的白毛极珍贵,但一件狐裘需许多张皮才能制成,喻学问积累需广博。
28 鸡庶必数千而饱:庶(shù),小鸡。谓养鸡需众多雏鸡方能充足食用,比喻知识需大量积累。
29 刘劭《赵都赋》:三国魏刘劭所作,已佚,此句为残文。
30 公子之客:指战国平原君门客毛遂,曾在渑池会上逼迫楚国结盟。
31 管库隶臣:指蔺相如,出身卑微,曾任宦者令舍人,后在渑池会上迫使秦王击缶。
32 寸辖制轮:辖,插在车轴头防止车轮脱落的小铁棍。虽小却至关重要。
33 尺枢运关:枢,门轴。虽短却能转动整扇门扉。
34 陈思:即曹植,封陈王,谥思,世称陈思王。
35 孔璋:陈琳,字孔璋,建安七子之一。
36 葛天氏之乐:传说中上古葛天氏时代的乐舞,《吕氏春秋·古乐》载:“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
37 千人唱,万人和:司马相如《上林赋》语,明显夸张。
38 陆机《园葵》诗:陆机有《拟古诗》,其中或有涉及“园葵”者,今存诗中未见确切对应,可能为逸诗或误记。
39 庇足同一智:认为“葵能卫足”与“葛藟庇根”智慧相同。
40 葵能卫足:《左传·成公十七年》载,鲍庄射雉,其子鲍牵曰:“葵犹能卫其足。”谓葵叶向日遮蔽,似能自护其根茎,后人误解为“葵能保护人的脚”。
41 葛藟庇根:《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后人引申为依附庇护之意。
42 乐豫:春秋时期宋国大夫,曾言“葛藟犹能庇其本根”。
43 曹洪之谬高唐:曹洪在书信中误引“高唐神女”故事,被杨修讥笑,见《三国志·魏书》注引。
44 匠石:古代传说中的巧匠,见《庄子·徐无鬼》,善识材用材。
以上为【文心雕龙 · 事类】的注释。
评析
《文心雕龙·事类》系统论述了文学创作中“用典”(即“事类”)的原则、方法与价值。刘勰认为,“事类”不仅是修辞手段,更是连接古今、贯通义理的重要桥梁。他从经典出发,追溯“援古证今”的传统,指出圣贤著述早已确立“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的规范。继而通过历史脉络梳理,展现从屈宋“用事不引辞”到东汉诸家“捃摭经史”的演变过程,强调博学与精选并重的重要性。
文章进一步辨析“才”与“学”的关系,提出“才为盟主,学为辅佐”的著名观点,主张才情主导而学问辅助,二者相辅相成。刘勰批判了两种极端:一是“学饱而才馁”,空有知识而缺乏创造力;二是“才富而学贫”,虽有文采却根基不牢。他以扬雄、曹植等大家为例,说明即便天才也需广博学识支撑,否则难免出现“引事乖谬”的硬伤。
最后,刘勰提出“用事贵约”“校练务精”“理须核”的三大原则,倡导精准、恰当、有目的的用典,反对堆砌与误用。全文逻辑严密,既有理论建构,又有实例分析,体现了刘勰作为文学批评家的高度自觉与深刻洞察,是中国古代最早系统论述“用典”艺术的专论之一。
以上为【文心雕龙 · 事类】的评析。
赏析
《事类》一篇集中体现了刘勰对文学创作中“知识性”与“艺术性”统一的高度重视。全篇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先立定义,再溯源头,次述流变,继辨才学,终归实践准则,逻辑严谨,堪称典范。
刘勰开篇即从《周易》《尚书》等儒家经典切入,赋予“事类”以正统地位,将其提升至“圣贤鸿谟,经籍通矩”的高度,从而确立其合法性与必要性。这种以经证文的方法,正是《文心雕龙》整体批评体系的核心特征。
尤为精彩的是他对“才”与“学”关系的辩证分析。“才为盟主,学为辅佐”八字,简洁而深刻,既肯定天赋才情的主导作用,又强调学问积累的基础功能。他以扬雄“自奏不学”而后“鸿采”的转变为例,说明再高的才情也需学识滋养,极具说服力。
文中对曹植、陆机等一流文豪亦不避其短,指出他们“引事实谬”“改事失真”,展现出刘勰实事求是、不徇私情的批评品格。这种“不以人废言,亦不以言掩过”的态度,使其理论更具权威性。
结尾引用刘劭赋语,并以“寸辖制轮”“尺枢运关”作比,形象说明精当用典虽小而功效大,反衬出堆砌典故之徒劳,寓意深远。赞语四言整饬,气象宏大,将经籍比作江海昆邓,把采撷典故喻为“琼珠交赠”,语言瑰丽而不失庄重,充分展现骈文之美。
总体而言,《事类》不仅是一篇关于“用典”的技术指南,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宣示:真正的文学,必须建立在深厚学养与敏锐才情的双重基础之上。
以上为【文心雕龙 · 事类】的赏析。
辑评
1 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才为盟主,学为辅佐’二语,千古文章秘诀。”
2 纪昀评《文心雕龙》:“此篇论引事之法,最为详尽。自经典而及子史,自屈宋而至崔班,条分缕析,犁然有当。”
3 范宁《文心雕龙注》:“刘氏于此篇特重‘核’字,主张‘捃理须核’,反对虚夸失实,具科学精神。”
4 王元化《文心雕龙讲疏》:“《事类》篇显示刘勰对文献真实性的高度重视,他批评曹植、陆机之误,并非苛责,而是强调文学不能脱离历史真实。”
5 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本篇论述用典的发展历程,从‘举人事’到‘引成辞’,再到‘捃摭经史’,线索分明,反映汉魏以来文学趋向博雅。”
6 詹锳《文心雕龙义证》:“刘勰主张‘取事贵约’‘校练务精’,实针对当时辞赋中堆垛典故之风而发,具有强烈现实针对性。”
7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事类》是中国古代最早系统探讨‘用典’问题的专论,奠定了此后一千多年诗文批评中‘用事’理论的基础。”
8 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篇中所举曹植、陆机之误,皆确有其据,可见刘勰读书之细,考据之精。”
9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狐腋非一皮能温’‘鸡庶必数千而饱’二喻,极言积学之不可躐等,语浅而意深。”
10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刘勰既重才情,又重学问,反对片面强调任何一方,体现了他全面平衡的文艺观。”
以上为【文心雕龙 · 事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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