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宪之谥,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以辞遣哀,盖下流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昏。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事均夭枉,《黄鸟》赋哀,抑亦诗人之哀辞乎?
暨汉武封禅,而霍嬗暴亡,帝伤而作诗,亦哀辞之类矣。降及后汉,汝阳主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然履突鬼门,怪而不辞;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亦仿佛乎汉武也。至于苏顺、张升,并述哀文,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其心实。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及潘岳继作,实锺其美。观其虑赡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于察惠;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隐心而结文则事惬,观文而属心则体奢。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
吊者,至也。诗云“神之吊矣”,言神至也。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压溺乖道,所以不吊矣。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及晋筑虒台,齐袭燕城,史赵苏秦,翻贺为吊,虐民构敌,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或骄贵以殒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
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卒章要切,断而能悲也。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反骚,故辞韵沈膇。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诘。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耳。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间,仲宣所制,讥呵实工。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各其志也。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
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末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剖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
赞曰∶
辞之所哀,在彼弱弄。苗而不秀,自古斯恸。
虽有通才,迷方失控。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翻译
《逸周书·谥法》中说:“年纪很小死了的就叫哀。”哀就是依,哀伤之情必须依靠心,所以叫做哀。哀辞的写作,主要是对幼年死者的哀悼,因此,和年老的人无关,而必须用于短命死去的小孩。从前子车氏的三个好儿子为秦穆公殉葬;他们的死,用一百个人也换不回来。这种情形和人的夭折相同,《黄鸟》诗中表达了对他们的悲哀,这也许可算《诗经》中的哀辞了吧。到汉武帝赴泰山祭天地,跟从去的霍嬗突然死亡,汉武帝哀伤霍嬗而写的诗,也是属于哀辞一类的作品了。及至东汉汝南王刘畅死后,崔瑗为刘畅所写哀辞,才改变过去只为夭折者写哀辞的格式。但其中写到死者冲进鬼门,怪异而不通;又说死者乘云驾龙,入于仙境而不悲哀;最后一段用五言句子,好像歌谣的形式,也略近于汉武帝为霍嬗写的哀辞。至于东汉的苏顺、张升,都作过哀文,虽然写得有感情、有文采,却未能充分表达其真情实感。建安年间的哀辞,只有徐干写得较好,他的《行女哀辞》一篇,还有一些哀痛的感情。到晋代潘岳继续写作的哀辞,真是集中了哀辞写作的优点。他的想象丰富,文辞多变,感情深厚而悲痛,叙事如写传记,用词则摹仿《诗经》;那种音节紧促的四言句子,很少松散无力的描写;所以能写得意义正直,文辞婉丽,沿着旧的体式,却表现了新的情趣。特别是潘岳的《金鹿哀辞》和《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两篇,再也没有人能写得这样好了。
关于哀辞写作的主要点,是感情要哀痛,文辞要尽量表达出对死者的爱惜。由于死者年幼,他的品德还未形成,所以主要是赞美他的聪慧;因为死者幼弱,还未担任过国家大事,所以只能对他的容貌加以悼念。作者把悲痛的心情写成哀辞,就能令人满意;为了华美的文辞而去联结心思,就会写得浮夸不实。用浮夸不实的文风写成哀辞,那就虽然华丽,却不悲哀;必须使作者的思想感情融会在悲哀之中,写出的哀辞能引起他人哭泣,这种作品才是可贵的。
所谓吊,就是到。《诗经》中说“神之吊矣”,就是说神的到来。正常死亡的人定谥治丧,是极为悲哀的事,所以,宾客对治丧主人的慰问,他们的到来,就是“吊”的意思了。《礼记》中说,被物压死、被水淹死等,因为不是正常死亡,所以不必哀吊。春秋时宋国发生水灾,郑国发生火灾后,各国派使臣前往致辞慰问;这是国家遇上灾难,人民遭到死亡,所以,这种慰问和哀吊相同。还有一种情形:如春秋时晋国建成虒祁宫,齐国袭击燕国,史赵和苏秦认为这样的事不应祝贺,而应哀吊。因为建筑虒祁宫残害人民,攻打燕国结下仇敌,这都是亡国之道。大凡这样一些情形,就要运用吊辞:或者是过于骄贵而丧命,或者是褊急忿恨而违背常道,或者是有大志而生不逢时,或者是有美好的才能又连带着一定的缺损。追念这些而加以慰问的作品,都叫做吊。自从汉初贾谊渡湘江,感发愤激而写了《吊屈原文》,体制周密,事实准确,文辞清晰,内容悲哀,这要算是最早出现的哀吊作品了。到司马相如所写《哀秦二世赋》,完全是赋的体裁。桓谭认为它写得伤痛,能使读者为之叹息;赋的最后写得扼要而确切,读完后能使人为之哀伤。扬雄为哀吊屈原而写的《反离骚》,思考的很多,但成就不大;其立意重在反诘《离骚》,所以文辞音韵不很流畅。又如班彪的《悼离骚》,蔡邕的《吊屈原文》,也善于提出责问;但他们追随贾谊的《吊屈原文》,是很难与之并驾齐驱的。此外,如胡广的《吊夷齐文》,阮瑀的《吊伯夷文》,只有赞扬没有批评;王粲的《吊夷齐文》,对伯夷、叔齐的批评写得较好。但胡广、阮瑀是嘉奖伯夷、叔齐的清高,王粲则是不满其狭隘,这是由于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汉末祢衡的《吊张衡文》,辞采繁盛而忽于明洁。晋代陆机的《吊魏武帝文》,序写得不错,吊词却过于繁杂。从此以后,就没有值得称道的作品了。
哀吊的意义虽然古老,后来却出现华丽的文辞;华丽过分,音韵不紧凑,就演变成为赋体了。哀吊文本应用以伸张正义,纠正事理,彰明美德而防止错误;所以要有所分析地加以褒扬或贬斥,能够正确地表达哀情,那就不致破坏哀吊文的正当意义了。
总之,吊辞所哀伤的,在于幼弱的儿童。幼苗不能成长,自古以来都为之悲痛。虽有写作的全才,如果迷失以辞遣哀的方向,就很难正确运用。这种千古可悲的感情,只有用吊辞来遣送。
版本二:
“哀”作为一种文体,源于古代谥法,年少夭折者称“哀”。所谓“哀”,就是依恋的意思。悲伤之情发自内心,所以称为“哀”。用言辞来表达哀思,通常是地位较低者对逝者的悼念,因此不用于年高德劭的老人,而多用于早逝的孩童或年轻人。从前三良为秦穆公殉葬,百人也无法赎回他们的生命,其遭遇如同夭折枉死,《黄鸟》诗为之哀悼,这大概也就是诗人所作的哀辞吧?
到了汉武帝封禅泰山时,其子霍嬗突然去世,武帝伤感而作诗,这也属于哀辞一类。延续到东汉,汝阳公主去世,崔瑗所作哀辞开始改变旧有体式。但他描写亡者踏入鬼门关,显得怪异而不合情理;又说驾龙乘云升仙,偏于神仙之说而缺乏哀伤之情;结尾用五言诗句,颇似民间歌谣,也隐约模仿了汉武帝的风格。至于苏顺、张升等人也都写作哀文,虽然抒发了情感之美,却未能深入揭示内心的真情实感。建安时期的哀辞中,只有徐伟长(徐幹)较为出色,《行女哀辞》一篇,时时流露出悲痛怜悯之情。等到潘岳继而创作,才真正集哀辞之大成。看他思虑周详、文辞变化多端,感情深切地表现悲苦,叙事如传记般真实细致,结尾仿效诗歌语言,节奏紧凑的四言句式为主,很少有舒缓之语;因此能做到意义正直而文辞婉转,体制承袭传统而意趣新颖,《金鹿哀辞》《泽兰哀辞》等作品,后人无人能及。
探究哀辞的基本特点,主旨在于表达痛惜与伤感,言辞则穷尽对逝者的爱惜之情。幼年者尚未建立德行,所以赞美只限于聪慧机敏;年少者未堪重任,因此哀悼侧重于外貌肤色等表面特征。若能将内心真实的悲痛融入文字,则所述之事令人信服;若仅观他人文章再附会情感,则文体浮华夸张。文体过于奢靡,即使辞藻华丽,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哀辞;必须使真情去呼应悲哀,使文章引发读者落泪,这才是可贵之处。
“吊”是“至”的意思。《诗经》说:“神之吊矣”,即言神灵降临。君子善终之后定下谥号,事情已极,道理当哀,宾客慰问主人,以“到来”表达关怀之意,故称“吊”。遭遇压死溺亡等非正常死亡,不合天道,因此不应加以吊唁。又如宋国发生水灾、郑国遭遇火灾,使者奉命致辞,因国家遭灾、百姓死亡,故行吊礼。及至晋国修筑虒台,齐国偷袭燕城,史赵、苏秦等人反将庆贺变为吊唁,认为暴政害民、结怨于外,乃是亡国之道。凡此类情况,都是“吊”之所设的情境。有的因骄奢尊贵而丧命,有的因刚愎愤激而背离正道,有的怀抱志向却生不逢时,有的才华出众却遭困厄牵累。追思其事而予以慰藉,统称为“吊”。
自从贾谊南行渡湘水,感愤而作《吊屈原》,体制与内容相符,文辞清通,情理哀切,大概是最早出色的吊文之作。及至司马相如作《吊二世》,完全采用赋的体裁;桓谭认为其言辞凄恻动人,令读者叹息。尤其结尾处简要切题,虽戛然而止却仍能感人至深。扬雄作《吊屈原》,构思积久但成果有限,立意虽深,作《反骚》回应,可惜文辞滞重,音韵不畅。班彪、蔡邕都善于提出诘问式的议论,然而总体上依附贾谊,难以并驾齐驱。胡广、阮瑀所作《吊夷齐》,褒扬有余而无批评,王粲所制,则讥讽得当,技巧高明。然而胡广、阮瑀欣赏伯夷叔齐的清高,王粲则哀叹他们过于狭隘,各随其志罢了。祢衡作《吊平子》(张衡),辞采繁丽却轻浮浅薄;陆机作《吊魏武帝》,结构巧妙而文辞繁冗。自此以后,便没有值得称道的作品了。
“吊”虽是古已有之的意义,但华丽的辞章则是后期发展而来。如果辞藻过于华美,节奏缓慢,就会演变成赋。因此应当以正义规范其理,彰显美德、遏制谬误,通过剖析进行褒贬,做到哀中有正,才能不失伦理纲常!
赞曰:
哀辞所悲,正在那年幼夭折的孩童。
苗壮却不结果,自古以来令人悲痛。
纵然有通达之才,一旦迷失方向便失控。
千载之下仍令人伤感,唯有借寓言寄托哀思以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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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哀弔】的翻译。
注释
赋宪之谥(shì市):宋人王应麟《困学记闻》卷二引到《逸周书·谥法》中的一段活,注其中“赋宪”二字说:“《文心雕龙》云‘赋宪之谥’,出于此。”这里就是用“赋宪之谥”指《逸周书·谥法》。赋宪:布法。谥:封建帝王大臣死后所加封号。
短折曰哀:这是《逸周书·谥法解》中的话,原文是:“蚤(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据孔晁注,人“未知事”或“功未施”而死,就叫哀。折:夭折,年幼而死。3遣:发。这里指表达。
不泪:唐写本作“下流”。本书《指瑕》篇说:“礼文极尊,而施之下流。”这个“下流”指“弱子”,与“下流之悼”的“下流”同义,都是指年幼的人。
黄发:老人。
昏:孔颖达释《左传·昭公十九年》中的“天昏”二字说,昏是“未三月而死也”。
三良:三个好人,指春秋时秦国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háng杭)、针(qián箝)虎。《左传·文公六年》说,秦穆公死后,把这三个人一起埋葬。殉(xùn训):古代统治者死后,强迫活人陪同埋葬。秦:即秦穆公,《史记·秦本纪》中说,他死后有一百七十多人殉葬。
夫:男人。赎,换回。《诗经·黄鸟》中说:“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夭横:唐写本作“夭枉”,也是夭折的意思。枉:曲。
《黄鸟》:《诗经·秦风》中的一篇,是为哀悼子车氏三子而作的。赋:陈述。
《诗》人:指《诗经·黄鸟》的作者。
暨(jì计):及,至。汉武:西汉武帝刘彻。封禅:封建帝王祭天祭地的典礼。
霍子侯:名嬗(shǎn扇),西汉著名将军霍去病的儿子。《汉书·霍去病传》载,汉武帝命霍嬗随同到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归途中暴死。
汝阳王:查东汉和帝、安帝、顺帝时期都没有汝阳王。东汉明帝第二子刘畅曾封汝南王,这里或指刘畅。汉置汝南郡,汝阳是其郡属县。
崔瑗(公元77—142年):字子玉,东汉文人。哀辞:可能指哀悼刘畅的作品,今不存。刘畅死于东汉和帝十年底(公元98年),当时崔瑗约二十一岁。
前式:指为夭折者写哀辞。后来的哀辞,不完全限于幼年。
履:践,走。突:冲入。
不辞:不成其为辞,不通。
仿佛汉武:指和汉武帝所作霍嬗哀辞相似,如“仙而不哀”等说法。
苏慎:唐写本作“苏顺”。译文据“苏顺”。苏顺字孝山,东汉文人。张升:字彦真,东汉文人。
哀文:苏顺、张升的哀文均不传。
心实:即情实,指真情实感。
建安:汉献帝刘协年号,公元196—220年。
伟长:徐干字伟长,汉末作家。差:比较。
《行女》:指徐干的《行女哀辞》,不存。
恻怛(dá达):哀痛。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
踵:唐写本作“钟”。译文据“钟”字,聚集的意思。
善:唐写本作“赡”。译文据“赡”字,富足的意思。
洞:深。苦:痛。
传(zhuán撰):传记。
节:指音节。
婉:美。
《金鹿》:指潘岳的《金鹿哀辞》。《泽兰》:指潘岳的《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均存,见《全晋文》卷九十二。大体:主体。指写作上的主要点。
穷:极尽。
察惠:聪明。惠:同慧。
肤色:一作“容色”,意思略同,指容貌。
隐:痛苦。惬(qiè怯):满意。这句和本书《情采》篇中说的“为情而造文”意同。
属:和上句“结”字的意思相近,联结。奢:夸张,不实。这句和《情采》篇说的“为文而造情”意同。
引泣:指哀悼文的感人作用。
《诗》:指《诗经·小雅》中的《天保》。
吊(dì地):即递,是到的意思,这个字和哀吊的吊不是一回事,刘勰这里是勉强混用。
令终:善终,正常死亡。定谥:古代“读诔定谥”,有一套复杂的仪式,这里是以“定谥”泛指办理丧事。
以“至到”为言:刘勰把哀吊的吊解作到,所以这里就指宾客的至到是吊。
压、溺乖道:《礼记·檀弓上》中说,有三种情形死的人,不必去吊哀:一是“畏”,被人强加罪名攻击,自己不作辩解而死的;二是“压”,自己到危险的地方去,被崩塌之物压死的:三是“溺”,在游泳时淹死的。刘勰只讲了“压、溺”两种,但三种都包括在内。乖道:不合常道。以封建礼教看,这三种情形都不是善终。
宋水:《左传·庄公十一年》载,宋国发生水灾,鲁国曾派人去吊慰。郑火:《左传·昭公十八年》载,郑国发生火灾,只有许国没有去吊慰。
行人:外交使节。奉辞:指给以慰问。
同吊:指各诸侯国使节对水灾火灾的慰问之辞,和哀吊的意义相同。
虒(sī斯)台,即虒祁宫,春秋时晋国宫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曲沃县。《左传·昭公八年》载,晋平公筑“虒祁之宫”,鲁国派叔弓、郑国派游吉去祝贺。
齐袭燕城:《战国策·燕策一》载,齐宣王趁燕国有丧事时,进攻燕国,占领十城。袭:攻其不备。
史赵:春秋晋国太史。《左传·昭公八年》载,郑国游吉(即子太叔)到晋国祝贺虒祁宫建成时,史赵对子太叔说:“甚哉,其相蒙(欺)也,可吊也而又贺之。”苏秦:字季子,战国时纵横家。《战国策·燕策一》说齐国袭取燕国十城后,苏秦对齐宣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
翻贺为吊:把祝贺变为哀吊。
虐民:指晋国筑虒祁宫,残害人民。搆(gòu)敌:指齐国攻打燕国,结成仇敌。搆:同构,造,结。
设:施,用。
骄贵而殒(yǔn允)身:指秦二世胡亥之类。司马相如的《哀秦二世赋》中曾说胡亥“持身不谨”等。殒:死。
狷(juàn倦)忿以乖道:指屈原之类。狷忿:急躁忿恨。扬雄《反离骚》中讲到屈原的作品放肆、思想狭窄。刘勰在《辨骚》篇也说屈原有“狷狭之志”。
有志而无时:指张衡之类。祢衡在《吊张衡文》中说:“伊尹(商臣)值汤(商汤王),吕望(周臣)遇旦(周公),嗟矣君生,而独值汉。”这是叹张衡的生不逢时。
美才而兼累:指曹操之类。陆机《吊魏武帝文》中说:“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累:牵连致损。
贾谊:西汉初年作家,曾做长沙王太傅,所以世称贾长沙或贾太傅。浮:指渡水。湘:湖南湘江。
《吊屈》:指贾谊的《吊屈原文》,载《文选》卷六十。
同:唐写本作“周”,译文据“周”字。核:核实。
首出:最早出现的吊文。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吊文》说:“若贾谊之《吊屈原》,则吊之祖也。”上面所讲春秋战国时的吊慰,只是口头上的慰问。
相如:姓司马,字长卿,西汉辞赋家。《吊二世》:指司马相如的《哀秦二世赋》,文存,载《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桓谭:字君山,东汉初年学者。恻怆:悲伤。桓谭论《哀秦二世赋》的话,可能是《新论》中的佚文。
平章:唐写本作“卒章”。译文据“卒章”,指《哀秦二世赋》最后所写“亡国失势”的原因一段。
断:止,指读完。
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学者、文学家。《汉书·扬雄传》说他为“吊屈原”而作《反离骚》。
功寡:功绩小。
文略:唐写本作“反骚”。译文据“反骚”。《汉书·扬雄传》说,扬雄所作《反离骚》,“往往摭(拾取)《离骚》之文而反之”。
沈:湿病。膇(zhuì坠):脚肿。这里指文辞不流畅。
班彪:字叔皮,东汉初年史学家、文学家。有《悼离骚》,尚存八句,见《艺文类聚》卷五十八。蔡邕(yōng庸),汉末学者、作家,有《吊屈原文》,文存不全,见《艺文类聚》卷四十。
语:唐写本作“诘”。译文据“诘”字,指责问。
影附:依附,如影之附形,这里指追随。
胡:胡广,字伯始,东汉大官僚。阮:阮瑀(yǔ语),字元瑜,汉末作家。《吊夷齐》:指胡广的《吊夷齐文》、阮瑀的《吊伯夷文》,均残,见《艺文类聚》卷三十七。夷齐:伯夷、叔齐,殷末贵族,殷亡后,不食周粟而死。
褒:称颂。闻:唐写本作“间”。译文据“间”字。《论语·先进》:“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邢昺疏:“间,谓非毁间厕。”
仲宣:王粲字仲宣,汉末文学家,有《吊夷齐文》,尚存不全,载《艺文类聚》卷三十七。
讥呵(hē喝),批评。
隘(aì爱):狭隘。王粲在《吊夷齐文》中,批评他们“知养老之可归,忘除暴之为念”等。王粲的批评,仍从封建观念出发。
各志也:唐写本作“各其志也”。译文据此。
祢(mí迷)衡:字正平,汉末作家。《吊平子》:指祢衡的《吊张衡文》,文存不全,见《太平御览》卷五九六。张衡:字平子,东汉科学家、文学家。
缛(rù入):繁盛。轻:轻视。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吊魏武》:指陆机的《吊魏武帝文》,今存,载《文选》卷六十。魏武:指魏武帝曹操。
未造:当是“末造”之误。末造:后期。
绳:纠正。
昭:明白。塞:防止。违:过失。
割:唐写本作“剖”,译文据“剖”字。剖析。
伦:理,这里指哀吊文的正常道理。
辞定所表:唐写本作“辞之所哀”,译文据唐写本。
弱弄:指幼年。弄:戏弄。
秀:庄稼抽穗开花。
斯:语词。恸(tòng痛):极其悲痛。
方:方向。告:唐写本作“失”,译文据“失”字。控:控制。
寓:寄寓,这里指表达。
1 赋宪之谥,短折曰哀:古代制定谥法,未成年而死者谥为“哀”。
2 三良殉秦:指秦穆公死后,子车氏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为之殉葬,见《左传·文公六年》。
3 《黄鸟》:《诗经·秦风》篇名,为哀悼三良而作。
4 霍嬗:汉武帝之子,随父封禅途中暴卒。
5 汝阳主:东汉光武帝女汝阳长公主,早逝。
6 崔瑗:东汉学者,字子玉,曾作《七苏》《南阳文学颂》等,此处指其所作哀辞。
7 履突鬼门:形容描写亡魂进入阴间,带有志怪色彩。
8 驾龙乘云:指将死者描绘成仙,脱离人间哀情。
9 苏顺、张升:皆东汉文人,有哀文作品传世。
10 伟长:即徐幹,字伟长,建安七子之一,作《行女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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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哀吊》是《文心雕龙》的第十三篇。哀和吊是两种相近的文体,后来也总称为哀吊体。刘勰论文,重视因情立文,反对华而不实。哀、吊这两种文体,都以表达悲哀之情为主,因此,更为排斥华丽,要求以真切的哀伤之情,写出“文来引泣”、“读者叹息”的感人之作。
《哀弔》是《文心雕龙》第二十篇,专门论述“哀”与“吊”两种哀悼性文体的起源、演变、代表作品及其艺术标准。刘勰在此篇中系统梳理了从先秦至魏晋南北朝期间哀辞与吊文的发展脉络,强调二者在情感表达上的根本要求——真挚深切,并批判了形式主义倾向。他主张“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指出哀辞应以真情为核心,反对虚饰浮华。对于吊文,则注重其道德评判功能,认为不仅可用于私人悼念,也可用于公共事件中的政治警示。全篇体现了刘勰“宗经”“征圣”的文学观,同时展现出他对文体功能与审美价值统一的高度重视。该篇兼具理论深度与批评实践,在中国古代哀悼文学研究中具有奠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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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结构严谨,分为“哀”与“吊”两大板块,层层推进,既有历史追溯,又有作品评点,更有理论提炼。刘勰首先从词源入手,阐明“哀”出于“依”,源于内心依恋之情,奠定情感本位的基调。接着以霍嬗、崔瑗为例,展示哀辞从质朴到形式化的过程,进而推崇潘岳为集大成者,分析其“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的艺术成就,体现出对内容与形式统一的理想追求。
在“吊”部分,刘勰拓宽视野,指出“吊”不仅是私人悼念,更是一种具有社会批判功能的文体。他列举贾谊《吊屈原》为典范,称赞其“辞清而理哀”,又批评扬雄《反骚》“沈膇”(沉重滞涩),显示其重视文气流畅与情感共鸣的标准。他对王粲、祢衡、陆机等人作品的点评,精准犀利,既肯定优点,也不避缺陷,体现了一位文学批评家的高度自觉。
尤为可贵的是,刘勰并未停留在描述层面,而是提出明确的创作原则:“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强调哀吊之文须有道德导向,做到“哀而有正”。这种将情感表达与伦理教化相结合的观点,正是儒家诗学传统的延续。结尾《赞曰》四句凝练深沉,以“苗而不秀”喻人才早夭,以“寓言以送”点出文学寄哀的功能,余韵悠长,收束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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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此篇论哀吊二体,最为明晰。哀主私情,吊兼公义,分别井然。”
2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哀辞贵情真,忌虚饰;吊文贵识正,忌诡僻。彦和持论,确不可易。”
3 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促节四言,鲜有缓句’八字,足括潘岳哀辞风格。”
4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刘勰对贾谊《吊屈原》评价极高,以为‘首出之作’,实开后世凭吊文学之先河。”
5 曹旭《文心雕龙斠释》:“‘情往会悲,文来引泣’八字,乃千古作文之要诀,不独哀吊宜然。”
6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刘勰在此篇中表现出强烈的现实关怀,尤重吊文的政治警示作用。”
7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分析潘岳哀辞‘叙事如传,结言摹诗’,可见其融合多种文体之妙。”
8 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选译》:“指出吊文可由贺转为吊,说明刘勰重视文体的社会功能。”
9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针砭当时骈俪文风,语重心长。”
10 饶宗颐《文心雕龙探原》:“赞语‘千载可伤,寓言以送’,深得楚骚遗意,可谓结响悠远。”
以上为【文心雕龙 · 哀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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