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笋虡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诫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慎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棺之锡,灵公有夺里之谥,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秦昭刻博于华山,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
至于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张昶《华阴》之碣,序亦盛矣。蔡邕铭思,独冠古今。桥公之钺,吐纳典谟;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所长也。至如敬通杂器,准矱武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赞多戒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蓍龟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魏文九宝,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馀句颇存。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于后羿,楚子训民于在勤。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胡补缀,总称《百官》。指事配位,鞶鉴有征,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温峤《侍臣》,博而患繁;王济《国子》,文多而事寡;潘尼《乘舆》,义正而体芜:凡斯继作,鲜有克衷。至于王朗《杂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武铭,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
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寡用,罕施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
赞曰∶铭实器表,箴惟德轨。有佩于言,无鉴于水。秉兹贞厉,警乎立履。义典则弘,文约为美。
翻译
从前轩辕黄帝在车厢上、几案上刻下铭文,用以帮助自己警惕过错;夏禹曾在乐器架上刻勒铭文,表示希望听取他人的意见;商朝商汤在盘子上刻写了“一天要比一天新”的规劝话语;周武王的《户》和《席四端》写了必须警戒的训言;周公把上古“说话要谨慎”的告诫刻在金人的背上;孔子看到了“欹器”,脸色大变。可见,列位古先圣人重视诫语的作用,由来是很久远的。“铭”就是名称的意思,观看器物必须端正它的名称。正定它的名称,审明它的警戒作用,目的在于美好的德行。春秋时鲁国的大夫臧武仲在论“铭”的时候说:“天子作铭是为了赞扬他们盛大的美德,诸侯作铭是为了计数他们的功勋,大夫作铭是为了称颂自己的劳绩。”夏禹把九州贡献的铜铸造成金鼎;周武王在肃慎氏上贡的楛箭刻字,这就是属于天子颂扬美德的事情;吕望把功勋铭刻在冶匠昆吾铸造的金版上,仲山甫把他的大功刻在缴获的器物上,这就是属于诸侯计数他们的功勋;晋国的将领魏颗的功勋被记刻在晋景公的钟上,卫国的大夫孔悝的勋绩被铭表在卫鼎上,这就是属于大夫称颂自己劳绩一类铭文。至于飞廉得到天赐的刻有铭文的石棺;卫灵公夺得坟地,得到阴间加封的谥号,他们的铭文从埋藏在深幽的地下发掘出来,唉,可真奇怪啊!战国时赵武灵王在番吾山上刻勒上自己的游踪;秦昭王在华山上刻画棋局。用荒诞夸张的刻石给后代人看,唉,实在可笑啊。详细观察了众多的例子,铭的意义就可以了解了。
到秦始皇在山上刻了赞颂秦的功德的铭文,他的统治虽然暴虐,但这些铭文的文辞颇有光泽,而且也有通达事理的好处。到了汉代,像班固的《燕然山勒石铭》,张昶的《西岳华山堂阙碑铭》,铭文的内容也很丰富了。蔡邕的铭文,可说是独冠古今。他赞扬桥玄的《黄钺铭》,行文仿效《尚书》;但是他为朱穆作的《鼎铭》,完全写成了散体的碑文,是他擅长写碑文而陷进去了。至于如像冯衍写的各种器物的铭文,虽然是模仿武王的《武王践阼》诸铭,但所说的内容和各种器物不相符合;详略也不恰当。崔骃的铭品评各种器物,多赞美而少劝诫;李尤作的铭很多,但意义浅薄而文辞琐碎。像《蓍龟铭》谈的占卜吉凶的神灵之物,李尤却把它置于讲戏玩的《围棋铭》的下面;《权衡斗铭》谈的是衡量器物的事,他却把它放在有关杵臼的《臼杵铭》的后边。对器物名称品第都没有考虑好,怎么能熟悉事物的道理呢?魏文帝曹丕的《剑铭》铭刻在九件宝器上,宝剑宝刀虽锋利,可惜文辞平钝。唯有张载的《剑阁铭》,作者文采清丽,像骏马奔腾,后来居上,晋武帝司马炎诏令把他的铭文刻在岷山、汉水之间的剑阁山上,可以说是得当的。
箴,就是针的意思,用它来针砭过失、防止后患,用治防疾病的石针来作比喻。这种文体的兴起,盛行于夏、商、周三代。夏、商两代的箴文还保存着少数残句。周的大史辛甲,他的百官箴散失了,只存有《虞人之箴》一篇,文体格式和针砭意义已经完备了。到了春秋时代,这种文体衰微下去,但仍没有断绝。所以魏绛还用《虞人之箴》里的后羿失国的事来讽劝晋君,楚庄王还用“民生在勤”的话来教训民众。战国以来,各国都抛弃先王的德政,力求有功;铭文取代箴文而兴起,箴文便枯萎断绝了。直到西汉末年的扬雄稽考古代文章,才开始模仿《虞人之箴》,作了卿尹、州牧等二十五篇箴文。到东汉的崔驷、崔瑗和胡广又加以补充,连同扬雄的箴文一起,总称做《百官箴》。这些箴文,根据各种官位,指出他们所应警戒的事情,像镜子一样可以借鉴。确实是追求上古的好风气,在仰慕辛甲的做法了。至于东汉末年潘勖的《符节箴》,扼要而失之于肤浅;东晋温峤的《侍臣箴》,广博而失之于烦琐;西晋王济的《国子箴》,文多事少;西晋潘尼的《乘舆箴》,义理正确但文体芜杂。所有这些继续的创作,少有能够写得恰到好处的;至于东汉末王朗的《杂箴》,把头巾、鞋子也写进去,虽然能得到它的警戒谨慎起来,但是写的方法却不恰当。虽然《杂箴》文辞简约,意义扼要,效仿了周武王的铭文,但其内容里谈到“水火井灶”一类的箴文,文辞繁杂,把写箴文的目的意义搞偏了。
箴是官用来诵读讽谏君主的,铭是题刻在器物上的,它们的名称虽然不同,但引起警戒这点上是一样的。箴完全是用来制止过失的,故文辞依靠准确切实;铭兼有褒扬和赞颂的作用,故文体以弘大温润为贵。无论写作铭和箴,引用事例一定要核实而辨明,作文一定要简练而深刻,这是大的方面的要求。然而因为说直话的风气已经丧失,在器物上刻写铭文记功的制度又久已沦亡,因此箴铭这两种文体很少用到了,也就很少施行于后代了。虽然如此,掌握文辞的作者,也应当斟酌吸取它们深远、宏大的特点。
总结:铭是裱刻于器物上的赞词警言,箴只是道德的标准规范。对这些警言铭记在心上,不要在水里只照见自己。拿起这纯正勉励的话,警戒自己的语言和行为。箴铭内容意义正确才显得宏大,文辞要简约方称得上善美。
版本二:
从前黄帝轩辕氏在车驾的几案上刻字,用以纠正过失;大禹在悬挂钟磬的木架上铭刻文字,以招纳谏言。商汤在盘盂之上题写“日新”的格言,周武王在门户与席位上书写警诫之语。周公对金人雕像上的“慎言”铭文深以为戒,孔子见欹器倾斜而改容肃敬,可见先代圣贤以铭文为鉴戒的传统由来已久。因此,“铭”就是“名”,观察器物必须正其名分,审慎使用器物更应重视德行。臧武仲曾论铭文说:“天子表彰美德,诸侯记述功业,大夫称扬征伐。”夏代铸造九牧所贡之金鼎,周朝刻写肃慎进献的楛矢,这是表彰美德的事例;吕望在昆吾之剑上铭功,仲山在受赏的器物上镌刻业绩,这是记述功业的意义;魏颗因战功被记于景钟,孔悝因勤政被表于卫鼎,这属于称扬征伐之类。至于飞廉死后获赐石棺,卫灵公得“夺里”之谥号,铭文出自幽冥之石,实在令人惊异!赵武灵王在番吾刻迹,秦昭王在华山刻博戏之文,夸耀荒诞,遗笑后人!详察诸多事例,铭文的意义就清楚了。
到了秦始皇在泰山等五岳刻石纪功,虽政令暴虐,但文辞却有润泽之美,亦具条理通畅的优点。班固作《燕然山铭》,张昶撰《华阴碑碣》,序述盛美,亦为一时之选。蔡邕的铭文构思,堪称冠绝古今:他为桥玄所作的钺铭,文辞典雅,出入经典;朱穆的鼎铭却完全写成了碑文,陷于其所擅长的文体而失体。至于冯敬通所作杂器铭,虽效法武王铭文的规范,但所写之事与器物不合,内容或繁或略,违背中道。崔骃品评各类器物,赞颂多而警戒少;李尤作品积累成篇,义理单薄,文辞琐碎。把蓍草龟甲这类神物,放在博弈器具之中;把衡器量器这类嘉量,置于舂臼杵棒之后。连名称品类都未能厘清,又怎能通晓事物之理呢?魏文帝集九宝之器,器物精良而文辞迟钝。唯有张载的《剑阁铭》,才情清峻,文采斐然。如骏马疾驰,后发先至,在岷山汉水之间刻铭,可谓得其所宜。
“箴”即“针”,是用来针治弊病、防范祸患的,好比医者用针石治病。这种文体兴起于三代之时。夏、商两代的箴文,尚存零星残句。周代辛甲任太史时,命百官各作箴言以补君主之阙,仅存一篇《虞箴》,体制与意义完备。到了春秋时期,虽渐衰微,尚未断绝。魏绛借后羿亡国之事讽劝晋君,楚庄王训民以勤勉为本。战国以来,人们抛弃德行,专务武功,铭文取而代之,箴文则几乎灭绝。直到扬雄考稽古制,始仿《虞箴》之作,撰写《卿尹箴》《州牧箴》共二十五篇。后来崔骃、胡广加以补充续作,合称《百官箴》。他们依据职官设置,配合职责而言箴戒,如同佩带明镜可资借鉴,真可谓追慕前古清风,攀附辛甲遗轨。至于潘勖作《符节箴》,简要却过于浅显;温峤作《侍臣箴》,广博却嫌繁琐;王济《国子箴》,文辞多而事实少;潘尼《乘舆箴》,义理正确但体式芜杂。这些后续之作,很少能恰到好处。至于王朗的《杂箴》,竟将巾履之类日常用品纳入其中,虽体现戒慎之意,却失却箴文应有的施用对象。观其文辞简约、举要治详,确有继承武王铭文的法度,但对于水井、火灶、厨房等琐事反复絮语,可见其用心有所偏颇。
总的来说,箴文由官员诵读,铭文则题刻于器物之上,名称形式虽异,但警戒劝诫的实质相同。箴文主要用于防止过失,所以文辞必须确切切实;铭文兼有褒扬赞美之用,所以体裁贵在宏阔润泽。它们取材必求核实分明,铺陈文辞则须简洁深刻,这是基本要求。然而直言进谏之道已然衰落,日常器物刻铭的制度也早已沦丧,因此箴铭二体罕被采用,很少施行于后世。唯有秉持文德之君子,应当斟酌其深远意义,继承其宏大精神。
赞曰:铭文实为器物之表,箴文则是德行之轨。人们虽能佩戴箴言于口,却不能如水面映照般自省。持守贞正刚厉之心,时刻警惕立身行事。义理合乎常道则弘大,文辞简约方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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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武王:周武王。户席:即《户铭》《席四端铭》。
革容:脸色因激动而变化。欹(qī)器:古代贵族宗庙中的一种巧器。空时重心在上,故倾斜;半满时,重心在下,故位正;水满时重心又在上,很易倾覆。
臧武仲:春秋时鲁国的大夫,其论铭的话见《左传·襄公十九年》。令德:称颂美德。令,美。计功:计数功绩。称伐:铭其征伐之劳。
勒:刻。肃慎:古国名,约在今黑龙江省东南。楛:茎可以做箭杆的树木。
仲山:仲山甫,周宣王时的卿士。镂:雕刻。庸器:记功的铜器。
燕然:指班固的《燕然山勒石铭》,为歌颂东汉窦宪北征的功绩。燕然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
序亦盛:指《燕然山勒石铭》和《西岳华山堂阙碑铭》都有很长的序。
吐纳典谟:写作仿效《尚书》。吐纳,指写作。典谟,即《尚书》,因其中有《尧典》《皋陶谟》等。
敬通:冯衍的字,东汉初年作家。杂器:指他的《刀阳铭》《刀阴铭》《杖铭》等。
崔骃(yīn):东汉作家。品:评量。
魏文:魏文帝曹丕。九宝:曹丕《典论·剑铭》中谈到九种宝器,三把剑、三把刀、两把匕首和一把露陌刀,借指《剑铭》。
骎骎(qīn qīn):马快跑的样子,这里借喻张载的文才。
辛甲:原是商臣,后为周文王大史。阙:同“缺”,过错、缺点。虞箴:即《虞人之箴》。
楚子: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他训民的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
范:模范,此处用为动词,指模仿、学习。
崔:指崔骃、崔瑗父子。胡:指胡广。都是东汉时期的文学家。信:疑为“可”之误。
衷:中,恰到好处。
核:核实。辨:明。
异:应作“寡”。
敬言乎履:应作“警乎言履”。言,说话。履,践,行。
1 帝轩:即黄帝轩辕氏。传说他在车驾的几案上刻写警语以自省。
2 大禹勒笋虡:大禹在悬挂钟磬的木架(笋虡)上刻铭文,以示纳谏。
3 成汤盘盂:商汤在盥洗用的盘、盂上刻“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语,出自《礼记·大学》。
4 武王户席:周武王在门板、坐席等处题写警诫之语,如“必诫”之类。
5 金人:铜铸的人像,周庙中有三缄其口的金人,象征慎言。
6 欹器:一种倾斜易覆的容器,置于座右以警戒自满,孔子观之而改容。
7 臧武仲:春秋鲁国大夫,以智慧著称,曾论铭文的功能。
8 夏铸九牧之金鼎:相传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象征天下统一,为“令德”之例。
9 肃慎之楛矢:东北古国肃慎进贡楛木箭杆的箭,周王刻铭以记其事。
10 吕望铭功于昆吾:吕望(姜太公)曾在昆吾所铸之剑上铭刻功绩。
11 仲山镂绩于庸器:仲山甫将功绩刻于受赏之器。“庸”通“镛”,大钟,亦泛指赏器。
12 魏颗纪勋于景钟:晋国魏颗因战功被记于景钟,类似铸鼎记功。
13 孔悝表勤于卫鼎:卫国大夫孔悝辅政有功,其事迹被铭于鼎上。
14 飞廉有石棺之锡:飞廉为殷纣恶臣,死后反得石棺之赐,刘勰认为不当。
15 灵公有夺里之谥:卫灵公谥“灵”,属恶谥,“夺里”疑为误记或别称,意指不义。
16 赵灵勒迹于番吾:赵武灵王在番吾山刻石留迹,行为近于炫耀。
17 秦昭刻博于华山:秦昭王在华山刻下博戏之事,被视为荒诞之举。
18 班固《燕然》之勒:指班固随窦宪北征匈奴后所作《封燕然山铭》,刻石纪功。
19 张昶《华阴》之碣:张昶撰《西岳华山堂阙碑》,立于华阴,为铭类之作。
20 蔡邕铭思:蔡邕所作铭文,如《郭有道碑》《桥玄碑》等,文辞典雅,影响深远。
21 桥公之钺:指蔡邕为桥玄所作《太尉桥公碑》中提及的钺铭,比喻典重。
22 朱穆之鼎:朱穆为其师所作鼎铭,风格近于碑文,故被批评为“溺所长”。
23 敬通:东汉冯衍,字敬通,曾作多种器物铭。
24 准矱武铭:效法周武王铭文的准则。“准矱”意为标准、法度。
25 崔骃品物:崔骃作《樽铭》《砚铭》等,分类品评器物。
26 李尤积篇:李尤作《铭》五十余首,收入《全后汉文》。
27 蓍龟神物:占卜用的蓍草与龟甲,本为神圣之物。
28 博奕之中:却被列入博弈器具一类,地位贬低。
29 衡斛嘉量:衡量粮食的标准器具,象征公正。
30 臼杵之末:却被置于捣米工具之后,位置不当。
31 魏文九宝:魏文帝曹丕集九种珍宝器物,命人作铭,但文辞平庸。
32 张载《剑阁》:西晋张载作《剑阁铭》,劝诫蜀地守将慎兵,文辞清峻。
33 迅足骎骎:形容文才敏捷迅速,如骏马奔驰。
34 勒铭岷汉:在岷山与汉水之间刻铭,指《剑阁铭》的实际用途。
35 箴者,针也:以“针”喻“箴”,说明其纠偏防患的功能。
36 攻疾防患:治疗疾病,预防灾祸,比喻规谏政治缺失。
37 夏商二箴:今已不存完整篇目,仅《左传》引《虞箴》及佚句。
38 辛甲:周初太史,劝百官作箴以补阙。
39 《虞箴》一篇:即《左传·襄公四年》所载《虞人之箴》,规劝君主勿耽田猎。
40 魏绛讽君于后羿:晋国魏绛引用后羿恃勇而亡的故事劝谏晋悼公。
41 楚子训民于在勤:楚庄王教导百姓以勤劳立国。
42 战代以来:战国时代以后,列国争霸,重功利而轻德行。
43 扬雄稽古:扬雄研究古代制度,模仿《虞箴》创作为官箴系列。
44 《卿尹》《州牧》二十五篇:扬雄作《官箴》共二十多篇,现存残篇。
45 崔胡补缀:崔骃、胡广续补扬雄未完成之《百官箴》。
46 总称《百官》:合称《百官箴》,成为汉代官箴集成。
47 鞶鉴有征:如同腰间佩镜可以照见自身,比喻箴文可资反省。
48 潘勖《符节》:东汉潘勖作《符节箴》,规劝掌符节之官谨守职责。
49 温峤《侍臣》:东晋温峤作《侍臣箴》,劝诫近臣忠直守职。
50 王济《国子》:西晋王济作《国子箴》,劝导太学生修身力学。
51 潘尼《乘舆》:潘尼作《乘舆箴》,劝诫帝王言行谨慎。
52 王朗《杂箴》:三国魏王朗作《杂箴》,包括巾、履、井、灶等日常物品。
53 约文举要:文辞简约,抓住要点。
54 宪章武铭:效法周武王时期的铭文传统。
55 矢言之道盖阙:直言规谏的风气已经衰落。
56 庸器之制久沦:在日常器物上刻铭的传统早已消失。
57 秉文君子:掌握文学者,指有德才之人。
58 酌其远大:应斟酌继承其深远宏大的意义。
59 铭实器表:铭文是器物外表的装饰与说明。
60 箴惟德轨:箴文是德行的轨道与规范。
61 无鉴于水:不能像水面映照面容那样自我省察。
62 秉兹贞厉:秉持坚贞严厉的态度。
63 警乎立履:警惕自己行走立身的行为。
64 义典则弘:义理符合常道,则意义宏大。
65 文约为美:文辞简洁才是美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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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文心雕龙·铭箴》是刘勰对“铭”与“箴”两种古代实用文体的系统论述。全文结构清晰,先述铭文起源与发展,次论箴文源流与演变,最后总结二者功能异同,并加以批评与倡导。刘勰立足儒家“崇德重礼”的思想立场,强调铭箴的核心价值在于“警戒”,主张文辞应服务于道德教化与政治规谏。他对历史上的铭箴作品进行广泛梳理与评价,既肯定蔡邕、张载等人的成就,也指出冯敬通、李尤、潘勖等人在内容与形式上的偏失,体现出严谨的文体意识和批判精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刘勰并未将铭箴视为单纯的文学装饰,而是将其置于“经世致用”的框架下审视,强调“核以辨”“简而深”的创作原则,反映了南朝文论中“文质并重”的理想追求。结尾的“赞曰”凝练全篇主旨,以“义典则弘,文约为美”作结,彰显其崇尚典雅、反对浮华的审美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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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铭箴》篇展现了刘勰对古代礼制文化与实用文体的高度尊重。他通过对“铭”“箴”两类文体的溯源、分类与批评,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文体理论体系。文章开篇以黄帝、大禹、成汤、武王等圣王为例,确立铭文“正名慎德”的根本宗旨,赋予其深厚的政治伦理内涵。随后通过臧武仲之论,提出“令德”“计功”“称伐”三大类别,使铭文功能条理分明。在具体批评中,刘勰展现出敏锐的文体辨识力:既赞赏蔡邕“吐纳典谟”的典雅,也批评朱穆“全成碑文”的越界;既肯定张载《剑阁铭》“得其宜矣”的情境契合,也指出李尤“义俭辞碎”的弊端。对于箴文,他突出其“攻疾防患”的功能性,推崇扬雄“范《虞箴》”的复古创举,同时批评后代作者或浅或繁,难以“克衷”。全文逻辑严密,层层推进,既有宏观把握,又有微观剖析。语言骈俪工整,善用比喻(如“鞶鉴”“针石”),兼具理论深度与文学美感。尤其结尾“赞曰”四言短韵,高度凝练,点明“义典则弘,文约为美”的核心理念,体现了刘勰“宗经”“征圣”的文艺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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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此篇分别铭箴源流,胪陈历代作者,最为详赡。其评骘诸家,皆有依据,非徒为空谈。”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铭箴》一篇,考证典实,议论精确,足为文章轨范。刘氏博通经史,故能如此。”
3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勰于此篇特重‘警戒’之义,谓铭箴皆所以防过,非徒饰观。此其识高出时流处。”
4 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本篇列举铭文实例至十余种,箴文亦溯自辛甲,扬雄,脉络分明,足见刘氏文献之富。”
5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刘勰主张铭箴应‘核以辨’‘简而深’,反对浮泛繁芜,体现其重内容、尚实用的文学观。”
6 王运熙、顾易生《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铭箴》不仅是一篇文体论,更是对儒家礼乐文明的深情回望,具有强烈的文化忧患意识。”
7 饶宗颐《文心雕龙研究》:“刘勰以‘金人’‘欹器’起兴,寓深意于古器,见其善于借物抒怀,融哲理于文评。”
8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史》:“此篇对蔡邕、张载之推崇,对李尤、王朗之批评,皆基于文体功能是否得当,标准明确,立场坚定。”
9 陆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龙选译》:“铭箴二体至南北朝已趋衰微,刘勰特加论述,意在挽救文体之坠绪,有继绝扶衰之志。”
10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赞语‘义典则弘,文约为美’八字,实为全篇纲领,亦刘氏论文之一大准则。”
以上为【文心雕龙 · 铭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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