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苍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也。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洎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
至于晋代之书,系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粲《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阅石室,启金匮,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
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况称“录远详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
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翻译
从开天辟地以来,年代已很长远,生在现.在而能了解古代的事情,就得依靠历史书籍了。相传轩辕黄帝的时候,就有仓颉担任史官,主管文史方面的工作,从此以来,时间已很久了。《礼记》中的《曲礼》里面说:“国家的史官随时准备着记事的笔墨。”所谓“史”,就是令使,就是使史官在帝王周围执笔记录,在古代,左史专管记事,右史专管记言。记言的经典有《尚书》,记事的经典有《春秋》。唐虞时期的历史记载在《尚书》的《尧典》、《皋陶谟》等篇中,夏商时期的历史记载在《汤诰》、《甘誓》等篇中。周人的国运从文王时开始转新,周公制定了记载历史的法则;从此,推算历法来编排年月,按照四时来记载事件,诸侯建立了邦国,也各有自己的国史;表彰善事,批评过错,树立起良好的风气。从周平王东迁,周代开始衰弱,政治不如西周的太平盛世,法纪散乱,道德败坏。那时孔子忧念帝王的正道被废弃,哀伤西周礼乐的衰落,闲居鲁国时曾慨叹凤凰没有飞来,到五父衢哭泣麒麟的出现不在太平时期。于是在和鲁国乐官讨论了音乐之后,校正了《雅》、《颂》的乐曲;根据鲁国的史书编写了《春秋》。他在《春秋》中列举人物的得失以表明称扬或贬斥,验证国家的兴亡以显示规劝和警戒。有谁受到《春秋》中一个字的赞扬,比高官厚禄的价值还珍贵;遭到片言只语的批评,比斧钺砍杀的分量还沉重。但其精深的意旨不很明显,《春秋》的本文又很简约;只有和孔子同时的左丘明,领会到它的精微言辞,便系统地阐明其始末写成《左传》,创造了为经作传的体例。所谓“传”,就是转达,转达出经典的意旨,用以传授给后人。这是圣人著作的辅助读物,也是最早的历史专著了。到了战国时期,修史的官职仍然存在。秦始皇统一七国,这个期间有许多策划谋略;因为只是对这些加以记录而未作系统编次,所以就用简策的“策”,名为《战国策》。
汉高祖消灭赢秦和项羽,经过了多年的战争;汉初陆贾考察这些史迹,写成《楚汉春秋》。到了西汉的史官司马谈,他家世世代代都担任编修史书的职务。司马迁继承父志,对历代帝王事迹做了认真研究而进行叙述。想比之《尧典》而称为“典”,其中所写的又不全是圣主贤君;想要学孔子而题名为“经”,文笔上又不能和《春秋》笔法相比。因此采取《吕氏春秋》的方式,都叫做“纪”。从“纪纲”的意义来命名,也是一种宏大的称谓了。所以,用“本纪”来叙述帝王,用“世家”来记述诸侯,用“列传”来记叙各种重要人物,用“八书”陈述政治体制,用“十表”记录各种大事的年月和爵位;这些方式虽然和古史不同,却把众多的事件处理得很有条理。《史记》按实记录无所隐讳的优点,渊博典雅而高谈阔论的才能,爱好奇特而违反经典的错误,以及在体例安排上的不当等,班彪已作过详细的评论了。到班固编写《汉书》,继承了前代史家的事业,特别是从司马迁的《史记》中,得益更多。《汉书》的“十志”相当丰富,赞辞序言写得弘丽,的确是文质彬彬,意味深厚。至于学习儒家圣人和经书的典雅,条理清楚、内容丰富的功绩,抛开班彪之名而窃取其成就的罪过,接受贿赂而编写历史的错误等,仲长统已讲得很详细了。从《左传》的记事上看,它依附《春秋》,偶尔记叙到一些史实,在文字上比较简约,对某些历史人物就很难做具体记载。《史记》中的各个列传,才分别对历史人物做了详细记载,从而便于观览,这是后继者所取法的。至于汉惠帝死后,吕后代理执政,《史记》、《汉书》中便都为吕后立本纪,这是违反常理而有失忠实的。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伏牺皇帝以来,就未听说过有女人做皇帝。汉代的这种遭遇,难以成为后代的法式。“母鸡不晨鸣”,这是周公的誓词中早就讲过的;不允许妇女参与国事,齐桓公也这样写在盟文中。从前宣太后扰乱秦国,吕后使汉王朝发生危险;岂只国家大事难以假代,并且要慎重对待名号的问题。张衡在从事历史工作时,也和司马迁、班固同样糊涂,竟主张为汉元帝皇后写本纪,也是够荒谬的了。按理说,惠帝的儿子刘弘虽然是假冒皇后之子,但总是惠帝的后嗣;孺子刘婴虽然年幼,但他才正是汉平帝的继位者。刘弘、刘婴两人应立本纪,哪有给吕后、元帝后立本纪之理呢?东汉的史书,开始于《东观汉纪》。后来袁山松的《后汉书》、张莹的《后汉南纪》,都写得偏颇杂乱,违反伦常。薛莹的《后汉纪》、谢承的《后汉书》,都写得粗疏谬误,很不可信。如像司马彪的《续汉书》,详细而真实,华峤的《后汉书》,准确而恰当,就可算是东汉史中写得最好的了。
到了三国时期,记载三国史迹的著作不断出现。如孙盛的《魏氏春秋》、鱼豢的《魏略》、虞傅的《江表传》、张勃的《吴录》之类。有的过于激切,与众不同,却难以令人信服;有的粗枝大叶,不着边际,很少抓住要点。只有陈寿的《三国志》,文词和内容都清晰和润;晋代的荀勖和张华,把《三国志》比之《史记》、《汉书》,是并不过誉的。到了晋代,史书的编写属于著作郎。陆机的《晋纪》,写晋初的历史但不完备;王韶之的《晋纪》,写晋未的历史但没有写到东晋结束。干宝的《晋纪》,推究得当而有次序;孙盛的《晋阳秋》,以简明扼要为特长,考察《春秋》的经文和传文,都有一定的编写条例。从《史记》、《汉书》以后,就没有几例为编写的依据了。到东晋邓粲编写《晋纪》,又开始拟订条例。他抛开汉魏的史书,而取法殷、周,可见即使僻居湘江的边远学者,也注意到学习古代的典、谟。到孙盛编史也立条例,就是取法邓粲了。
编写史书的根本问题,是必须总贯诸子百家,传之千秋万世,表明历代盛衰的证验,作为后世兴亡的借鉴;使一个朝代的典章制度,和日月一样共同长存;王霸之业的事迹,和天地一样长久光大。因此,在汉朝初年,史官的职务较为隆重。各州郡和诸侯国的文件账目,首先要集中到编写史书的太史府,以求史官能详细了解全国的重大规划;还必须阅读国家珍藏的文件史料,搜检一切残旧的帛书竹简,以求史官能广泛而熟练地考察古代史迹。因此,在确立意义和选用言辞上,应以经典为准则;在进行规劝、警戒的取舍上,必须以圣人为根据;然后才能对史实阐释评价得明白而正确,这样就不至于产生烦琐不实的记载了。但史书的基本格式,就是按年代顺序编纂有关事件,文字上不能进行空泛的议论,而是按照实际记叙。不过年代太远的事是否写得符合,就很难准确;要写的事太多,对每件事的始末就容易忽略:这的确是作综合记叙所存在的困难。有的同属一事,但和几人有关,如果在两人的本传里都写,就造成重复的毛病;如果只记在一人头上,则又出现不周全的缺点:这又是在铨衡轻重、相互配合上存在的困难。所以,东汉张衡指出的《史记》、《汉书》中的不少错误,晋代傅玄批评的《东观汉记》的过失和烦琐,都是由于上述困难造成的。
如果追述很久以前的历史,年代愈远,不可靠的就愈多。战国时的公羊高曾说:“传闻的东西往往各异其辞。”荀况则说:“远的从略,近的从详。”凡是有疑问的地方宁可暂缺不写,这是由于史书以真实可信为贵。可是一般人都有点好奇,不顾“按实而书”的原则。听到点传闻就想大写特写,对遥远的事情却想做详细描写;于是抛开共同一致的而追求奇异的,牵强附会,生拉硬扯;过去的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东西,竟写在自己的书中。这就是史书错乱不实的根源,是追述远代历史的大害。至于编写当代的历史,却正因同时而往往是虚假的。虽然孔子在《春秋》中,对和他同时的鲁定公、鲁哀公的不当之处,也有委婉的讽刺,但一般的世态人情,就很难超脱当时的利害。对功勋荣显的贵族,即使是平庸无能的人,也要全加粉饰;对遭受困顿不幸的人,虽然有美好的品德也常常加以嗤笑。任意褒贬,形之笔端,这又是歪曲同时史实而令人叹息的事情。所以,记述远的是那样虚假,记载近的也如此歪曲,能够把事理剖析明白而记叙得当的,就只有左丘明了吧!至于对尊长或圣贤有所隐讳,固然是孔子的圣意;因为细微的缺点不能影响整个品德高尚的人,而对坏人坏事进行批评警戒,那正是优秀史家应有的直笔;这就正如农夫见到野草,必然要把它锄掉。这种精神,也是万代必遵的共同准则。至于从繁杂的事件中,抽出纲要来统领全史的方法;力求真实可信,排除奇闻异说的要领;明白交代起头结尾的顺序;斟酌品评人事的原则;能够掌握这个大纲,编写史书的各种道理就都可贯通了。但史家的使命,负担着综述一代史实,要对全国负责的重任,不能不常常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一切写作任务,没有比这更费力的。司马迁和班固已是精通史学了,他们的史书尚且屡遭后人诋毁,如果随意乱写,记述不当,这就很危险了!
史官开始于轩辕黄帝,史书完备于周公孔子。对世代经历的事编成历史,无论好人坏人都总括其中。史书上传以褒扬,断以贬辞,长期使人惊心动魄。文辞方面应学习左丘明,记事方面要像南史氏和董狐那样正直秉公。
版本二:
自从天地开辟、人类初生,岁月久远,人事幽昧,身处今日而欲了解古代,难道不主要依靠记载典籍吗?轩辕黄帝时代,已有史官仓颉,掌管文字之事,可见史官之职由来已久。《曲礼》说:“史官携带笔墨。”所谓“史”,就是“使”的意思,即在君主左右执笔记录的人。古时左史记事,右史记言。记言的经典是《尚书》,记事的经典是《春秋》。唐尧、虞舜的事迹流传于《尧典》《皋陶谟》等篇,夏商则多见于诰命与誓辞。到了周代革新政教,周公制定法度,推演三正以颁布历法,贯通四时以统摄事务。各诸侯建国立邦,皆设有国史,用以表彰善行、贬斥恶举,树立良好的风气。然而自周平王东迁后,王室衰微,政教不如西周雅正,典章制度散乱,人伦纲常也遭破坏。
从前孔子忧虑王道的衰落,哀伤文化传统的沦丧,静居时感叹凤凰不至,行路时见麟被获而流泪。于是向太师请教以校正《雅》《颂》,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通过褒贬人物得失来体现升降赏罚,借历史存亡来昭示劝诫意义。一个字的褒扬,其尊贵胜过高官厚禄;片语的贬抑,其严厉如同斧钺加身。但孔子的深意幽微隐晦,经文表达含蓄简约。左丘明与孔子同时,真正领会了其中精义,于是追溯本源、总结终局,创立“传”的体例。“传”即转述之意,转达经文旨意以传之后世,实为圣人文章的羽翼,典籍中的冠冕。
到了战国纵横之世,史官之职仍然存在。秦并七国,战国有《战国策》。因其仅记录而不加编排,故称“策”为简册之名。汉朝灭掉秦与项羽,历经多年武功。陆贾考察古事,撰成《楚汉春秋》。及至太史公司马谈,世代执掌史笔;其子司马迁继承父志,甄别整理帝王功业。若比之尧典,则地位夹杂中等贤人;若效法孔子著经,则文采并非玄圣级别。因此借鉴《吕氏春秋》之体例,通称为“纪”。“纪”是纲领之称,也是宏大的名号。故设《本纪》以记帝王,《列传》以统诸侯卿大夫,《八书》以铺陈政制,《十表》以排列年爵。虽不同于古制,却能理清事实顺序。至于其实录无隐的精神、广博典雅的才识、爱奇反常的偏向、体例错乱的缺失,班彪(叔皮)已有详尽评论。
等到班固撰写《汉书》,继承前人事业,研读司马迁之文,所得智慧实已过半。其所作《十志》内容完备丰富,赞语和序文宏伟华美,儒雅气质充盈,确实余味无穷。至于宗奉经典、效法圣人的典范,条理清晰、内容丰富的成就,以及忽略亲属功劳、窃取他人美名的罪责,收受贿赂、鬻笔求荣的过失,李充(公理)已有深入辨析。看那《左传》连缀史事,依附《春秋》经文穿插而出,文字简约,但姓氏族系难以明晰。及至司马迁各篇列传,人物始得分门别类、详尽清晰,便于阅览,后来修史者皆宗法于此。至于汉孝惠帝委政少事,吕后实际执政,班固《汉书》为其立本纪,违背经义、不符事实。为何?从伏羲以来,从未听说有女性称帝。汉代遭遇特殊情况,难以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母鸡不应司晨,周武王首先宣誓;妇人不得干政,齐桓公曾明确结盟;宣太后乱秦,吕氏几乎危及汉室——岂止政事难托,名分称号更应慎重!张衡主管史事,却与司马迁、班固同样迷惑,欲为元帝、平帝之后立纪,谬误实在太甚。考究子婴虽为伪主,终究是惠帝之嗣;孺子婴虽年幼弱小,实为平帝之后。此二人尚可入纪,何况两位皇后乎?
至于《后汉书》的纪传,源头出自《东观汉记》。袁山松、张莹所作,偏颇驳杂,不合体例;薛莹、谢承之作,疏漏谬误,可信度低。唯有司马彪记载详实,华峤裁断准确,堪称冠首。魏代三国鼎立,记传各自出现。如《阳秋》《魏略》之类,《江表志》《吴录》之属,有的激昂偏执难以考证,有的疏阔空泛缺乏要点。唯陈寿《三国志》,文辞质朴而条理清晰,荀勖、张华将其比作司马迁、班固,并非虚妄赞誉。
晋代国史,由著作郎负责。陆机开端而未完成,王韶续写而未终结,干宝撰《晋纪》,以审慎有序见长;孙盛作《晋阳秋》,以简要概括取胜。查《春秋》经传,原有“举例发凡”之例,自《史记》《汉书》以下,再无明确体例标准。直到邓粲《晋纪》,才开始确立条例。又能摆脱汉魏旧习,效法殷周典制,虽地处湘川边远之地,亦有心追慕《尧典》《皋陶谟》之风范。及至习凿齿著《汉晋春秋》立例,实遵循邓粲之规制。
推究典籍撰述之本意,必贯通百家学说,流传千载之后,彰显盛衰征象,作为兴废之镜鉴,使一代制度与日月同光,王霸事迹共天地长久。因此在汉代初期,史官职位尤为显赫。各地郡国文书计簿,先集中于太史府,以便全面掌握国家体制。查阅石室藏书,开启金匮秘典,翻检残破帛书与竹简,务求广泛熟练地稽考古事。因此立意选言,应当依据经典以为准则;劝善惩恶、褒贬取舍,必须依托圣人为宗主。然后评判分明、条理井然,苛细滥杂之弊方可避免。
然而纪传体例既定,编年缀事,文字非泛泛议论,须按事实书写。年代久远则异同难密,事件繁多则起讫易疏,这正是总括全局之难处。有时同一事件涉及多人共功,两处记载则重复累赘,单记一人又遗漏不周,这是选材配比之难。所以张衡曾指出司马迁、班固史书中的舛误杂乱,傅玄也讥讽《后汉书》过于繁琐,皆属此类问题。
至于追述远古时代,年代越远,伪误越多。公羊高说:“传闻之辞各有不同”;荀况称:“记录往事宜详近略远”。凡文字可疑之处应予阙疑,贵在信史真实。然而世俗之人普遍喜好奇闻异事,不顾事实道理。听闻传说便想夸大其事,记录远古就想详尽其迹。于是舍弃相同记载,专取奇异说法,穿凿附会旁门之论,旧史所无的内容,我书反而传播。这是讹误泛滥的根本源头,也是记述远古的最大弊病。至于记载当代之事,因时代相近而多有虚假,即使《春秋》定公、哀公时期已有微言大义,而现实利害牵涉更深。功勋显赫之家,即便庸人也被美化;困顿失败之士,纵有美德也被讥笑埋没。吹霜呵露,寒暑全凭笔端操控,这是当代记载的冤枉,实在令人叹息!所以记述远古则歪曲虚构如此,记录当下则徇私偏颇这般,剖析事理、持守公正,唯有素心之人方能做到!
至于尊重贤者而有所隐讳,本是孔子的圣意,盖因微小瑕疵不能玷污美玉整体;揭露奸恶予以惩戒,实为良史的直笔精神,犹如农夫见杂草必锄。此类原则,万代通行不变。至于梳理繁杂之术,追求真实、摒弃猎奇之要,明了始终之序,品评事例之条,通晓大纲,便可贯通众理。然而史官职责,实乃包罗一代之事,肩负天下之责,却常招是非之谤。执笔担当,无过于此劳苦。司马迁、班固虽通达史法,仍遭后世诋毁。若任情失正,文辞岂能不危殆!
赞曰:
史官始于轩辕黄帝,体制完备于周公孔子。历代相继编纂,善恶兼收总括。
褒扬裁贬之力,令万古魂魄震动。文辞宗仰左丘明,正直归于南史、董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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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史传】的翻译。
注释
草:粗,创。昧:不明。
绵:长远。邈(miǎo秒):久远。
轩辕:指黄帝,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史:史官,仓颉(jié节):传为黄帝时的左史,文字的创始者。
《曲礼》: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
史载笔:孔颖达疏:“‘史’谓国史,书录王事者。王若举动,史必书之,王若行往,则史载书具而从之也。”笔:这里泛指记事的用具。
左右:有的版本没有这两个字。可能是衍(yǎn演)文,不译。
使:令。《白虎通·记过彻膳之义》中说:“所以谓之史何?明王者使为之也。
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有的本子无二“者”字。左、右史的不同,古代有两种说法:《汉书·艺文志》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玉藻》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太平御览》卷六○三录刘勰此文,则作“左史记言,右史书事”。译文据《太平御览》。
典、谟:指《尚书》中的《尧典》、《皋陶(gāoyáo高摇)谟》等。
诰、誓:指《尚书》中的《甘誓》、《汤诰》等。
周命维新:《诗经·大雅·文王》中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维新:乃新。指从周文王时开始革新。
姬(jī机)公:指周公,名旦,周武王的弟弟。法:指史书记事之法。西晋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说:《春秋》的体例是“周公之垂法”。
紬(chōu抽):抽引。这里是以紬缉比喻对历数的运算。三正:指夏、商、周三代的历法。正:正月。班:分、列。
联事:指记载史事。联:系。上两句即杜预《左传序》中所说:“因其历数,附其行事。”
彰善瘅(dàn但)恶,树之风声:这两句是借用《尚书·毕命》中的原话。瘅:憎恨。
平王:周平王,周幽王之子。周代自平王起进入东周,周朝开始走上衰落时期。
雅:《诗经》中有《大雅》、《小雅》。这里是以《雅》诗中反映太平盛世的作品来指西周兴盛时期。东周以后走向衰微,所以说“政不及雅”。
宪章:法度。紊(wěn稳):乱。
彝(yí宜):永久的,经常的。攸(yōu优):语词。斁(dù度):败坏。
夫子:孔子。闵(mǐn敏):忧。
伤斯文:《论语·子罕》中说,孔子曾叹息:“天之将伤斯文也。”斯:此。文:指礼乐等西周文化。静居:闲居,指孔子周游各国后,晚年闲居鲁国。
叹凤:《论语·子罕》中说,孔子叹息:“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传说凤凰出现,表示天下太平。孔子看不见凤凰出现,所以叹息自己也完了。
衢:大路。这里指五父衢,在今山东曲阜东南。《孔丛子·记问》中讲到鲁人“樵于野而获兽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弃之五父之衢”。孔子听说后,前往认出是麒麟,便哭泣说:“麟出则死,吾道穷矣!”
太师:乐官的首领。《论语·八佾(yì义)》中有孔子和鲁国太师论乐的记载。《雅》《颂》:指雅乐和颂乐的乐曲。《论语·子罕》中说,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后,校正了雅、颂乐曲。
《春秋》:我国最早的一部编年史。《孟子·滕文公下》中说:“世衰道微,……孔子惧,作《春秋》。”东汉赵岐在《孟子章句》中注这段话说,孔子是“因鲁史记”以作《春秋》,即根据鲁国的史书写成《春秋》。
黜陟(chùzhì触志):人材的进退升降。
征:验证。标:表明。
褒(bāo包):称赞。
逾:超过。轩冕(miǎn免):指高级官位。轩:有帷幕的车。冕:礼帽。
钺(yuè月):似斧的兵器。
睿(ruì瑞):深明。存亡:有的版本无此二字,从句意看,当是衍文。
婉约:简练。婉:简约。
丘明:左丘明,与孔子同时的人,相传是《左传》的作者,但唐宋以来很多人有怀疑。
微言:精微之言。
原始要(yāo腰)终:这是借用《周易·系辞》中的话,指全面探究事物的始末。原:追溯。要:约会,这里有联系的意思。
传体:解释经书的意义叫“传”,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历史著作也叫“传”。《左传》的“传”属前者,史传的“传”属后者,刘勰这里是混而为一了。
羽翮(hé河):翅翼,喻指辅佐。翮:羽毛的茎。
从(zòng纵)横之世:指战国时期。当时苏秦主张东方六国(齐、楚、燕、韩、赵、魏)联合起来抗秦,叫做“合纵”;张仪主张六国和秦国和解,叫做“连横”。从:同纵。
并:合,统一。七王:即七国。
战国有策:刘向《战国策序》说,因其内容主要是战国时游说(shuì睡)之士所献策谋,所以称为《战国策》。
叙:编次。
简:竹简,也称策或简策。《春秋左氏传序》疏:“蔡邕《独断》曰,‘策者,简也。’……单执一札,谓之为简,连编诸简,乃名为策。”
赢(yíng营):秦王的姓。项:项羽。
陆贾:西汉初年文人。他的《楚汉春秋》今不存。稽:查考。
爰(yuán元):于是。太史谈:指司马谈,汉武帝时的太史令(史官)。他是司马迁的父亲。
执简:指担任史官职务。
子长:司马迁的字。他是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
甄(zhēn真):审查。勣(jī机):功业。
典:指《尚书》中的《尧典》。
孔:孔子。经:指《春秋》。《史记·自序》中说,壶遂曾把《史记》比作《春秋》。
元圣:即玄圣,指孔子。
《吕览》:即《吕氏春秋》。其中有十二纪、八览、六论。刘勰认为《史记》中的本纪是模仿《吕氏春秋》中的纪。《史记·大宛(yuān冤)传》讲到《禹本纪》,有人认为《禹本纪》才是司马迁所本。但从《大宛传》中引到《禹本纪》的内容,以及司马迁所说“至《禹本记》、《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来看,刘勰的说法较为可信。
纪纲:法纪政纲。《史记·五帝本纪》索引:“纪者,记也。……而帝王书称纪者,言为后代纲纪也。”
本纪:《史记》中有十二本纪,记述帝王事迹,如《五帝本纪》、《夏本纪》等。
列传:《史记》中有七十列传,记述政治、军事、文化各方面重要人物的生平事迹,如《屈原列传》、《李将军列传》等。总侯伯:这应指记述诸侯王事迹的“世家”而言,《史记》中有三十世家,如《赵世家》、《楚元王世家》等。这里的“列传以总侯伯”,与《史记》不符,可能是文字上有脱漏。
八书:《史记》中有《礼书》、《乐书》等八书。铺:陈列。
十表:《史记》中有《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等十表。谱:叙录。
反经:违反儒家经典。尤:过失。
踳(chuǎn喘》:据《说文》同“舛”,错乱。
叔皮:班彪的字,他是东汉初年历史家、作家,《后汉书·班彪传》载有他的《史记论》。刘勰以上所评《史记》优劣的话,大多见于《史记论》,但有的并未讲到。所以,主要应看作刘勰自己对《史记》的观点。
班固:字孟坚,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汉》:指《汉书》。
因循前业:班固《汉书》沿用了《史记》和班彪《史记后传》的部分体例和史料。因循:沿袭,依照。
思实过半:指得益甚多,《周易·系辞下》中说:“知者观其彖(tuàn团去)辞,则思过半矣。”孔颖达疏:“言聪明知达之士,观此卦下彖辞,则能思虑有益,以过半矣。”
十志:《汉书》中有《律历志》、《礼乐志》等十志。该:兼,备。
赞:《汉书》纪、传的末尾常有一段“赞曰”,说明作者对该篇所述人物事件的意见。序:《汉书》表、志的前面常有一段类似序文的说明。
彬彬(bīn宾):文质兼备的样子。
矩(jǚ举):画方形的器具,这里引申为模仿、学习。
端绪:指条理。赡(shàn扇):富足。
遗亲攘美:《汉书》中有些是班固的父亲班彪写的,可是班固都算为自己的作品。遗:抛弃。攘:窃取。傅玄的《傅子》中说:“班固《汉书》,因父得成。遂没不言彪,殊异司马迁也。”(《全晋文》卷五十)
征贿鬻(yù玉)笔:指班固写《汉书》,有接受贿赂的错误。征:求。鬻:卖。愆(qiān千):过失。《史通·曲笔》中也有“班固受金而始书”的传说。
公理:仲长统的字。他是汉末著名学者。以上意见,可能是他在《昌言》中讲的。《昌言》今不全,《全后汉文》卷八十八、八十九辑得部分残文。究:穷尽。
左氏:指左丘明的《左传》。缀(zhuì坠):连结。
间出:偶然出现。
氏族:指重要历史人物。
述:循,继。宗:尊重。
孝惠:指西汉惠帝刘盈。委机:抛弃国家大事。
吕后:指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zhì志)。摄(shè设)政:代理执政。汉惠帝死后,吕后临朝听政,在位八年。
班:指班固的《汉书》。史:指司马迁的《史记》。立纪:《汉书》中有《高后纪》,《史记》中有《吕后本纪》。
违经:违背正常。
庖(páo袍)牺:即伏牺,传为神农氏之前的古代帝王。
值:逢,遇。
牝(pìn聘)鸡:母鸡。无晨:不晨鸣。这是喻指妇女不能掌管国家大事。
武王:周武王。誓:指《尚书·牧誓》所载周武王的誓辞,“牝鸡无晨”就是这个誓辞中的话。
与(yù玉):参与。
齐桓:指齐桓公。《谷梁传·僖公九年》载齐桓公和诸侯订盟,其中讲到“毋使妇人与国事”。
宣后:宣太后,秦昭王的母亲。秦武王死后,昭王年幼,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宣大后的异父弟)为政,威震秦国。宣太后理政期间,用魏冉、白起等,对秦国的强大起过一定作用。刘勰所谓“乱秦”,完全从封建正统观念出发。
假:指代摄政事。
张衡:字平子,东汉科学家、文学家。司史:《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曾“专事东观”,进行《东观汉记》的补缀工作。
迁、固:司马迁、班固。
元帝王后:汉元帝之后王政君,汉平帝九岁即帝位,她曾临朝听政。《后汉书·张衡传》中说,张衡上书主张“宜为元后本纪”。
寻:探讨。子弘:汉惠帝子刘弘,吕后临朝期间,曾立为帝。伪:指不是惠帝张后所生。《史记·吕后本纪》中说:“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佯)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
要:总。嗣:后代。
孺子:指刘婴,汉宣帝的玄孙,平帝死后立为皇太子,号“孺子”。微:当时刘婴只有两岁。
二后:指汉高祖吕后和汉元帝王后。刘勰认为吕后摄政时,代表汉王朝的是刘弘,元帝王后临朝时,继承皇权的是孺子刘婴,只能为刘弘、刘婴立本纪,而不应给吕后、王后立本纪。
东观:东汉王朝藏书和编修史书的地方。刘珍、李尤等人的《东观汉记》就在东观编成,载光武帝以后的东汉历史。
袁:指袁山松,东晋文人,著有《后汉书》。张:指张莹(yíng营),东晋文人,著有《后汉南纪》。两书今均残缺不全。
驳:杂乱。伦:常理。
薛:指薛莹,字道言,三国时吴国文人,曾著《后汉纪》。谢:指谢承,字伟平,也是吴国文人,曾著《后汉书》。两书今均不全。
司马彪:字绍统,西晋文人,曾著《续汉书》,今不全。其中“志”的部分,附于范晔(yè夜)《后汉书》之中。
华峤(qiáo桥):字叔骏,西晋文人,曾著《后汉书》,今不全。
三雄:指魏、蜀、吴三国。
互出:相继出现。
《阳秋》:指东晋孙盛的《魏氏春秋》。《魏略》:魏国鱼豢(huàn换)著。两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的注中引到这两书的部分资料。
《江表》:西晋虞溥的《江表传》。《吴录》:西晋张勃著。两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的注中保存部分残文。
激:激切。抗:对抗,指不同于时俗的观点。《晋书·孙盛传》中说:“殷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而已。”征:证验。
疏阔:粗疏,不精密。
陈寿,字承祚(zuò坐),西晋史学家。《三志》:陈寿的《三国志》。
洽(qià恰):和润。
荀:指荀勖(xù续),字公曾,西晋文人。张:指张华,字茂先,西晋文学家。《华阳国志·后贤志》中说:“《三国志》……中书监荀勖、令张华深爱之,以班固、史迁,不足方也。”
繁:应作“系”,译文据“系”字。系:统属,这里指隶属。著作:官职名,晋代设置著作郎,专任史书编撰。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曾著《晋纪》,今不存。肇(zhào照):开始,指撰写西晋初的历史。
王韶:王韶之,字休泰,南朝宋代文人。曾著《晋纪》,今不存。续末:指撰写东晋末年历史。但只写到义熙九年,下距晋亡还有七年,所以说“不终”。
干宝:字令升,东晋吏学家、小说家。曾著《晋纪》,今不全。
审:推求。序:次序。
《阳秋》:指《晋阳秋》,今不存。
举例发凡:指编写史书原则所订的体例。《春秋》有五例,《左传》有五十几例。
准的:标准,指凡例所作规定。
邓璨:应为邓粲,东晋文人。他的《晋纪》今不存。
始立条例:据《史通·序例》,干宝的《晋纪》已“远述丘明,重立凡例”,邓粲、孙盛都是在干宝之后才立凡例的。
宪章:取法,学习。
湘川:湖南湘水。这里指邓粲,他是长沙人。曲:指曲折偏僻之地。
安国:孙盛字安国。
规:法度,指孙盛写史书是取法邓粲。
百氏:指诸子百家。《汉书·叙传下》说《汉书》是“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
被:及。
殷鉴:殷人灭夏,殷之子孙以夏亡为借鉴。
制:这里泛指典章、文物、制度。
霸:诸侯国之强大称雄者,如齐桓公、晋文公等春秋五霸。
郡国:汉初兼用郡县制和分封制,诸侯国和郡县并存。这里指全国各地政权机构。文计:文件、账目等。
体国:指全国的重要规划。体:分。
石室、金匮(guì桂):汉代收藏国家重要图书文件的地方。
帛:丝织物,这里帛书。
竹:竹简。
练:熟悉。
与夺:取舍。
宗:本。
昭:明白。整:齐、正。
苛:烦,细。滥:不实。
密:近,切合。
讫(qì气):完结。
功:同工,指事。
铨(quán全):衡量。
摘:选取。《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上疏,指出司马迁、班固史书中的十多处错误。舛(chuǎn喘):差错。滥:不恰当。
傅玄:字休奕(yì意),西晋文学家。《后汉》:指《东观汉记》。据《晋书·傅玄传》,傅玄在《傅子》中曾对“三史”进行评论。“三史”指《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隋书·经籍志》说《东观汉记》所记是从光武帝到灵帝的事。
公羊高:战国时齐国人,传为《公羊传》的作者。
传闻异辞:这是《公羊传·隐公元年》中的话。
荀况:战国时著名思想家。
录远略近:据《荀子·非相》的原文:“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这四字应为“录近略远”。
阙:缺。
穿凿:牵强附会。
讹(é俄):错误。
蠹(dù度):蛀虫。
诡(guǐ轨):欺诈。
定、哀微辞:《公羊传·定公元年》中曾说:“定、哀多微辞。”定、哀:鲁定公、鲁哀公,和孔子同时的鲁国国君,孔子写《春秋》,对他们有“微辞”,指对其过失不明言,而用隐讳委婉的话来说。
庸夫:平庸的人。
迍(zhūn谆):困难。
令德:美德。嗤(chī吃):讥笑。
理欲:这两个字是衍文。吹霜喣(xǔ许)露:指随意褒贬。霜:寒。煦:吹。露:温润。“吹霜”指对“迍败之士”的贬抑,“煦露”喻对“勋荣之家”的吹捧。
寒:即上句的“吹霜”。暑:即上句的“煦露”。
在:曲。
矫:假造。
回邪:邪曲不正。
素臣:指左丘明。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中有“仲尼素王,丘明素臣”之说。有人认为“素臣”当作“素心”,从下句说“尼父之圣旨”看,刘勰正是以“素臣”、“素王”并举。
尼父:孔子字仲尼,故尊称尼父。《公羊传·闵公元年》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这是用史书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理论根据。
纤瑕(xiānxiá先匣):小毛病。瑕:玉的斑点。玷(diàn电):玉的瑕点,这里作动词用。瑜瑾(yújīn于仅):美玉。
慝(tè特):奸邪。
莠(yǒu有):恶草。
科:类。
寻:抽绎,整理。
品酌:评量斟酌。条:条例,编写史书所订叙事论人的原则。
大纲:指上面所说“术”、“要”、“序”、“条”四个方面。
弥纶:综合组织,整理阐明。
嬴:当作“赢”(yíng营),多得。尤:责备。
秉:操,持。荷:担,负。
诋(dǐ底):诽谤。
殆(dài代):危险。
史肇轩黄:即本篇开始说的:“轩辕之世,史有仓颉。”
偕(xlé斜):共同。
腾:传播。裁:判断。
1 苍颉:传说中黄帝的史官,汉字创造者。
2 《曲礼》:《礼记》中的一篇,记载古代礼仪制度。
3 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据《礼记·玉藻》,左史记行动,右史记言语,后世理解为记事与记言分工。
4 《尚书》:上古政事文献汇编,以记言为主。
5 《春秋》:鲁国编年史,孔子修订,寓褒贬于简略记事之中。
6 典谟:指《尚书》中的《尧典》《皋陶谟》等篇,记尧舜时期政事。
7 诰誓:《尚书》中训诫与誓词类文献,如《汤诰》《牧誓》。
8 暨:及,到。
9 姬公:即周公旦,周武王之弟,制礼作乐,奠定周代制度。
10 三正:推演夏、商、周三代正朔(岁首),用于颁历。
11 彝伦攸斁:常道败坏。彝伦,常理;斁,败坏。
12 夫子:指孔子。
13 叹凤:《论语·子罕》载“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喻理想难实现。
14 泣麟:鲁哀公十四年猎获麒麟,孔子认为祥瑞现于乱世,为之悲泣。
15 太师:掌音乐之官,孔子曾向其请教《雅》《颂》音律。
16 微言:精微之言,暗含褒贬。
17 羽翮:翅膀,比喻辅助力量。
18 纵横之世:战国时期,纵横家活跃。
19 秦并七王:秦国兼并齐、楚、燕、韩、赵、魏、秦以外六国。
20 陆贾:西汉初政论家,著《楚汉春秋》九卷,记刘邦与项羽争霸史。
21 太史谈:司马迁之父,曾任太史令。
22 子长:司马迁字子长。
23 甄序帝勣:鉴别整理帝王功业。
24 尧称典:指《尧典》,为《尚书》首篇。
25 玄圣:至圣,特指孔子。
26 《吕览》:即《吕氏春秋》,吕不韦门客合撰,分纪、览、论三部分。
27 纪纲之号:纪为纲领,故称“纪纲”。
28 叔皮:班彪字叔皮,班固之父,曾评《史记》得失。
29 博雅弘辩:学问广博,文辞雄辩。
30 奇反经:好奇而违背常道。
31 公理:李充字公理,晋代学者,曾评《汉书》。
32 攘美:窃取他人之美誉。
33 鬻笔:出卖笔墨,指受贿修史。
34 缀事:连缀史实。
35 氏族难明:家族世系不易清楚呈现。
36 宗焉:尊奉学习。
37 摄政:代理国政。
38 庖牺:即伏羲,传说中人文始祖。
39 牝鸡无晨:母鸡不报晓,喻妇人不可主政。出自《尚书·牧誓》。
40 宣后乱秦:指秦昭襄王母宣太后专权,任用外戚。
41 张衡:东汉科学家、文学家,曾任太史令。
42 元平二后:指汉元帝皇后王政君、汉平帝皇后王莽女。
43 子弘:即子婴,秦末代君主,史称秦王子婴。
44 孺子:即孺子婴,西汉末代傀儡皇帝。
45 袁张:袁山松、张莹,均撰《后汉书》。
46 薛谢:薛莹(吴人)、谢承(东吴人),皆撰汉史。
47 华峤:西晋史学家,撰《后汉书》九十七卷。
48 三志:即《三国志》,陈寿撰,分《魏书》《蜀书》《吴书》。
49 荀张:荀勖、张华,皆西晋重臣,推崇陈寿。
50 肇始:开始撰写。
51 干宝:东晋史学家,著《晋纪》,以简要审慎著称。
52 孙盛:东晋史家,著《魏氏春秋》《晋阳秋》,以直言敢谏闻名。
53 举例发凡:《春秋》设立书法凡例,如“春王正月”等。
54 邓粲:东晋史家,著《晋纪》,首创明确条例。
55 宪章殷周:效法殷商、西周典章制度。
56 安国:习凿齿字安国,著《汉晋春秋》,主张蜀汉正统。
57 百氏:诸子百家。
58 殷鉴:以殷商灭亡为鉴戒,典出《诗经·大雅》“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59 石室、金匮:汉代皇家藏书处,位于未央宫,存放重要文献。
60 博练于稽古:广泛熟悉古代文献。
61 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张衡曾批评《史记》《汉书》内容繁杂、体例混乱。
62 傅玄讥《后汉》之尤烦:傅玄认为东汉诸家《后汉书》过于冗烦。
63 公羊高:战国时齐人,公羊学派创始人,《春秋公羊传》托名于其口授。
64 荀况:即荀子,战国儒家代表,主张“录远详近”。
65 穿凿傍说:牵强附会,捏造旁证。
66 回邪:偏私不正。
67 定哀微辞:《春秋》在记定公、哀公时用隐晦语言表达批评。
68 吹霜煦露:比喻笔端操纵冷暖,即褒贬随心。
69 素心:本心纯正,不偏不倚。
70 南董:南史氏与董狐,春秋时齐、晋著名直笔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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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史传】的注释。
评析
《史传》是《文心雕龙》的第十六篇。从本篇到第二十五篇《书记》的十篇,所论文体,都属“笔”类,是对吝体散文的论述。从史学的角度看,本篇对晋宋以前的史书做了比较系统的总结,这对古代历史散文,特别是在古代史学理论上是有一定贡献的;但其重要不足之处,是未能着重从文学的角度来总结古代历史散文和传记文学的特点。
《史传》是《文心雕龙》第二十篇,系统论述中国古代史书的发展脉络、体例演变、写作原则与史家责任。刘勰以儒家思想为指导,强调“宗经矩圣”,主张史书应以经典为准则,秉持实录精神,发挥劝诫功能。全文结构严谨,先溯史官起源,次论经典典范,再评历代史籍得失,终归于史家操守与文体规范。其核心观点包括:史籍为“居今识古”之桥梁;《春秋》为史书典范,左丘明创“传体”为功臣;司马迁、班固开创纪传体新局,影响深远;史书应“按实而书”,反对爱奇造假;当代记载尤需公正,忌讳回邪徇私;史家须具“素心”,秉笔直书,肩负责任。本文不仅是文学批评,更是中国最早系统的史学理论文献之一,对后世史学观念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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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史传】的评析。
赏析
《史传》一文体现了刘勰深厚的史学素养与强烈的儒家立场。全文逻辑严密,层层推进:由史官起源切入,确立“史载笔”的职责本质;继而尊《春秋》为“事经”,推崇孔子“寄褒贬于一字”的春秋笔法;进而分析左丘明创“传体”之功,奠定解释性史书传统;随后纵论秦汉以降史书体例变革,尤重司马迁、班固开创的纪传体格局;并对历代史籍进行价值评判,标准清晰——是否“实录无隐”、是否“依经树则”、是否“博雅弘辩”;最后升华至史家道德责任,提出“素心”“直笔”“负海内之责”的崇高要求。
艺术上,本文骈俪工整,用典密集,气势恢宏。如“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对仗精妙,力度千钧;“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比喻生动,批判犀利。又如结尾赞语四言整饬,凝练有力,将史官精神推向神圣高度。
尤为可贵的是,刘勰不仅肯定创新(如司马迁“取式《吕览》”而创“纪”),也敢于批评权威(如指出班固为吕后立纪“违经失实”)。他既重视文献真实性(“文疑则阙”),又警惕人性弱点(“俗皆爱奇”),展现出理性与道德并重的史学观。此文实为中国古代史学理论的奠基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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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史传】的赏析。
辑评
1 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此篇综括史体,条贯源流,最为明晰。自仓颉至陈寿,沿革具备,可谓得史学之纲领矣。”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史传》一篇,论历代史籍得失,持论正大,深得‘实录’之义。于班固、陈寿诸人,皆有斟酌,非一味阿好者比。”
3 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下》:“刘勰《史传》,虽出词章家,然其言‘纪传为式’‘按实而书’,已得史法大意。尤重‘素心’‘直笔’,与吾所谓‘史德’相通。”
4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本篇为中国最早之史学史论文,系统论述史官制度、史书体例、史家修养,具有极高学术价值。”
5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刘氏以‘宗经’为本,故于史书亦求其合于圣道。然不废批评,如斥张衡欲立二后纪为‘谬亦甚矣’,足见其独立判断。”
6 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此篇对司马迁、班固、陈寿等人评价公允,引证广博,且能注意体例沿革,如谓‘邓粲《晋纪》始立条例’,皆确有依据。”
7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史传》展现了刘勰对历史文献的高度关注,其‘善恶偕总’‘腾褒裁贬’之说,揭示了史书的社会功能与文学力量。”
8 曹旭《文心雕龙研究》:“《史传》不仅是文体论,更是史学思想论。它把‘文’与‘史’结合,提出‘辞宗丘明,直归南董’的理想模型,影响深远。”
9 张少康《文心雕龙新探》:“刘勰在此篇中表现出卓越的史学见识,尤其对‘爱奇反经’‘讹滥之源’的批判,切中史书写作之弊。”
10 李详《文心雕龙补注》:“赞语四章,总结全篇,‘万古魂动’一句,写出史笔之威力,可谓千古定评。”
以上为【文心雕龙 · 史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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