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乎高哉，斯楼位置。上接层霄，下临无地。宜群仙之所居，日觞咏以为娱。与造物以游遨，有青天兮为徒。晓日曈昽，卷上真珠。十二栏杆，悉以金铺。翠烟藏山，乍有忽无。晚风飒至，琪林扶疏。明月初上，天籁虚徐。松竹起舞，自然笙竽。楼中仙子，于此时也，玉炉金鼎，妙香绕衣。兴即举酒，醉即赋诗。诗成大笑，鬼神歔欷。仙子自乐，问天何时，至若雾雨空蒙，千岩显晦。平田万顷，白水汪濊。一望冥茫，如江之汇。星月交光，空水澄霁。下视女墙，花木蔽翳。满城楼台，飞跃天际。及乎夜深，清露飘草。八表无云，烟沉斗堕。与彼昼闲，玉云在檐。飞鸟啼断，落花帘纤。仙子呼青童、命素娥，捧翠盘、荐金螺。白眼视朱紫，未许飚尘高。眇吟情其不极，放草圣以舒豪。览江山以慨想，望虚无兮高远。嗟光景兮如流，觉青春兮婉娩。于是敕六吏、檄五官，窜三尸于太渊，殛六贼于昆仑。啸命风霆，归奉绛君。延羲娥于大庭，友堪舆于无始。还精养神，炼道取髓。盖将把八空之炁，御九极之风。呼玉鸾以为辔，使琼英以为容者也。故辟斯楼，于焉兴怀。夫楼之北，郁然高冈，则任敦于此乎仙。楼之南，紫气在望，则何氏九仙于此乎得道；楼之东，鹿轻就荒，榴洞犹存；楼之西，怡山翠峙，坛空并寒。彼何人斯？有志者，事竟成也！
翻译
多么高峻壮丽啊，这座楼阁的所在！上与天穹相接，下临无底深渊。正适宜群仙居住，每日举杯吟咏，以作欢娱。与天地自然同游共遨，唯以青天为伴。清晨阳光朦胧初照，卷起珍珠般的帘幕；十二道栏杆，全都镶嵌金饰。翠绿的烟霭隐现于山间，时有时无，变幻莫测。傍晚凉风骤起，美玉般的林木枝叶扶疏。明月初升，天地间充满清幽的自然之声。松竹随风起舞，仿佛奏响天然的笙竽之乐。
此时楼中的仙子，炉中焚着名香，金鼎袅袅生烟，妙香缭绕衣襟。兴致一来便举杯饮酒，醉后即提笔赋诗。诗成之后放声大笑，连鬼神也为之动容叹息。仙子自得其乐，反问苍天：“现在是什么时辰？”至于那雾雨迷蒙之际，千山万壑或显或隐。平旷原野辽阔万顷，白水浩荡汪洋。一眼望去苍茫无际，宛如江河汇流。星月交辉，天空与水面清澈澄净。俯视城墙矮墙，花木遮蔽浓密。满城的楼台仿佛腾跃于天边。到了夜深人静，清露飘洒草尖。八方无云，烟雾沉寂，星辰低垂。比起白昼的喧嚣，此刻玉白色的云彩静静停驻屋檐。飞鸟啼声断续，落花轻细如帘。仙子召唤青童、吩咐素娥，捧来翠盘，献上金螺。
他们傲然睥睨权贵朱紫之辈，不屑尘世浮华喧嚣。悠然长吟，情致无穷；纵笔挥洒，豪兴勃发。登览江山而心生感慨，遥望虚无缥缈之境，高远难及。感叹时光如流水般匆匆，觉春光婉转柔美，令人眷恋。于是敕令六吏，征召五官，将体内“三尸”驱逐至深不可测的太渊，把“六贼”诛灭于昆仑绝顶。呼风唤雷，啸命天地，回归侍奉赤帝君王。邀请日神羲和、月神嫦娥共聚广庭，与天地始祖堪舆结为友朋。返本还精，修养心神，修炼大道，汲取精髓。将要吸纳八方虚空之气，驾驭九重天外之风。驾起玉鸾作为车马，让琼英般的人物修饰容颜。因此建造此楼，用以抒发情怀。
楼之北面，有巍然高冈，郁郁苍苍，当年任敦在此飞升成仙；楼之南面，紫气萦绕可望，正是何氏九仙得道之处；楼之东面，鹿轻之地已荒芜，但榴洞遗迹尚存；楼之西面，怡山青翠对峙，坛台空寂，寒意袭人。那是些什么人呢？有志之人，终能成功！
以上为【仙山楼阁赋】的翻译。
注释
1. 斯楼位置：这座楼的位置。斯，指示代词，这。
2. 上接层霄，下临无地：形容楼极高，上达云天，下不见地面。
3. 日觞咏以为娱：天天饮酒赋诗作为娱乐。觞，酒杯，此处作动词用。
4. 与造物以游遨：与天地自然一同遨游。“造物”指天地或自然。
5. 曈昽：日初出渐明之貌。
6. 真珠：指珠帘。
7. 栏杆悉以金铺：栏杆都用金饰装饰。铺，镶嵌。
8. 翠烟藏山：青翠的山色如烟般隐约可见。
9. 琪林：美玉般的树林，比喻仙境之林。
10. 扶疏：枝叶繁茂分披的样子。
11. 天籁虚徐：自然界发出的声音清幽舒缓。天籁，自然之声。
12. 自然笙竽：像笙和竽一样自然奏响的乐音。
13. 玉炉金鼎：焚香用的贵重器皿，象征仙家生活。
14. 妙香绕衣：美好的香气缭绕在衣服周围。
15. 鬼神歔欷：鬼神为之叹息感动。歔欷，抽泣、感慨。
16. 雾雨空蒙：细雨迷蒙的样子。
17. 显晦：或显现或隐没。
18. 白水汪濊：广阔的水面波光荡漾。汪濊，水势浩大貌。
19. 冥茫：昏暗辽远，形容视野开阔而模糊。
20. 如江之汇：像江河汇聚一般。
21. 星月交光：星光与月光交相辉映。
22. 空水澄霁：天空与水面都清澈明朗。霁，雨雪停止，天气晴朗。
23. 女墙：城墙上的矮墙，泛指城垣。
24. 花木蔽翳：花草树木遮蔽掩映。
25. 飞跃天际：形容楼台高耸，仿佛腾入天空。
26. 清露飘草：清晨的露水飘落在草上。
27. 八表无云：八方极远之地都没有云彩。八表，八方之外。
28. 烟沉斗堕：烟火沉寂，星斗低垂。斗，北斗星，代指星辰。
29. 玉云在檐：洁白如玉的云朵停驻在屋檐边。
30. 鸟啼断：鸟鸣声断续。
31. 落花帘纤：落花轻轻飘下，如同细帘。帘纤，形容细微轻柔。
32. 青童、素娥：皆仙人侍从。青童为男童仙仆，素娥常指嫦娥，此处泛指仙女。
33. 翠盘、金螺：盛放供品的珍贵器皿，用于祭祀或宴享。
34. 白眼视朱紫：以冷眼看权贵。白眼，表示轻视；朱紫，古代高官服饰颜色，代指达官贵人。
35. 未许飚尘高：不承认世俗喧嚣高贵。飚尘，飞扬的尘土，喻尘世纷扰。
36. 眇吟情其不极：远望吟咏，情感无穷。眇，远望。
37. 放草圣以舒豪：尽情挥毫，如草书圣手般豪放。草圣，指张芝、怀素等草书大家，此处喻才情奔放。
38. 览江山以慨想：登临山水引发感慨。
39. 嗟光景兮如流：感叹光阴流逝如水。
40. 觉青春兮婉娩：感到春光温柔美好。婉娩，温婉柔顺貌。
41. 敕六吏、檄五官：下令于六吏，征召五官。比喻调理身心，掌控内在官能。
42. 窜三尸于太渊：驱逐体内“三尸虫”。道教认为人体有三尸神，喜作恶梦、耗人精气，修道须除之。
43. 殛六贼于昆仑：诛灭“六贼”。佛教与道教皆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贼，损害真性。
44. 啸命风霆：呼风唤雷，形容神通广大。
45. 绛君：赤帝，南方之神，或指体内心神，道教内丹术语。
46. 延羲娥于大庭：邀请日神羲和、月神嫦娥到广阔庭院。延，邀请。
47. 友堪舆于无始：与天地宇宙从太初之时结为朋友。堪舆，原为风水术，此处引申为天地整体。
48. 还精养神：返还精气，保养元神，道教养生要旨。
49. 炼道取髓：修炼大道，汲取精髓。
50. 把八空之炁：把握八方虚空之气。八空，八方之空；炁，同“气”，元气。
51. 御九极之风：驾驭九重天外之风。九极，极远之地，犹九天。
52. 呼玉鸾以为辔：召唤玉鸾作为缰绳。玉鸾，仙禽，驾车之用。
53. 使琼英以为容：让美丽的仙子来修饰容貌。琼英，美玉般的女子，喻仙女。
54. 辟斯楼：建造此楼。辟，开辟、营建。
55. 于焉兴怀：因此抒发情怀。
56. 郁然高冈：草木茂盛的高山。
57. 任敦于此乎仙：任敦在此成仙。任敦，晋代道士，传说在福州于山修道飞升。
58. 紫气在望：望见紫色祥瑞之气。古人以为圣贤或神仙出现前兆。
59. 何氏九仙：福建民间信仰中的九位仙人，相传为何姓兄弟，炼丹修道于九鲤湖。
60. 鹿轻就荒：鹿轻，地名，现已荒废。
61. 榴洞犹存：榴洞，可能指石洞名，尚存遗迹。
62. 怡山翠峙：怡山青翠耸立。怡山，在今福州西门外。
63. 坛空并寒：祭坛空旷寒冷，无人祭祀。
64. 彼何人斯：那是什么样的人呢？出自《诗经·小雅》。
65. 有志者，事竟成也：化用《后汉书·耿弇传》“有志者事竟成”，表达坚定信念。
以上为【仙山楼阁赋】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明代文人拟古赋体作品，仿汉魏六朝游仙赋风格而作，借楼阁之形，写神仙之境，寓人生理想。
2. 全赋以“仙山楼阁”为空间核心，融合地理实景与神话想象，既描绘建筑之美，又寄托超脱尘俗、修道成仙之志。
3. 文章结构清晰：先状楼之高迥，次写景之变幻，再述仙子之乐，继而转入哲理思索与修道实践，最后落实于历史人物与地理典故，收束于励志之语。
4. 情感由闲适渐入深沉，由审美欣赏升华为精神追求，体现文徵明作为吴门文人的典型气质——儒雅中见逸趣，现实里求超越。
5. 赋中大量使用道教术语（如三尸、六贼、绛君、八空炁等），反映出明代士大夫对道教文化的熟稔与认同。
6. 语言骈俪工整，辞采华茂而不失清丽，音节流畅，具较强音乐性，是明代文人赋中的佳作。
7. 结尾“彼何人斯？有志者，事竟成也！”点题有力，由仙道转入人事，赋予全篇积极向上的现实意义。
8. 此赋虽托名“仙山”，实则寄寓作者对高洁人格、自由境界的向往，非单纯炫技或迷信之作。
9. 与文徵明书画风格一致，此赋亦体现出“温润典雅、不激不厉”的美学趣味。
10. 可视为明代中期江南文人精神世界的一个缩影：在仕隐之间徘徊，于艺术与哲思中寻求安顿。
以上为【仙山楼阁赋】的评析。
赏析
此文为明代书画大家文徵明所作的一篇游仙题材赋体散文，虽托名为“赋”，实乃融合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的文学创作。全文以“仙山楼阁”为载体，构建了一个超越凡尘的理想世界。作者并未拘泥于具体楼阁的物理形态，而是通过丰富的想象与瑰丽的语言，将其升华为一个精神栖居之所。
开篇即以“巍乎高哉”破题，气势磅礴，仿李白《蜀道难》起句，奠定全篇雄奇基调。随后层层展开：从空间之高远，到时间之流转；从晨昏之变象，到昼夜之幽景；从外在景观之美，转入内在心灵之乐。尤其对“仙子”生活的描写，既有“玉炉金鼎”的物质精致，更有“醉即赋诗”的精神自由，展现出一种兼具风雅与超逸的生活理想。
文中巧妙融合多重意象系统：自然景观（晓日、晚风、明月、松竹）、建筑元素（栏杆、女墙、翠盘）、道教符号（三尸、六贼、绛君、八空炁）以及历史典故（任敦、何氏九仙）。这些元素并非堆砌，而是有机统一于“修道成仙”的主题之下，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化素养与哲学思考。
尤为可贵的是，全篇虽多言神仙之事，却不陷于迷信怪诞，而在结尾处回归人文精神：“彼何人斯？有志者，事竟成也！”一句振聋发聩，将仙迹转化为激励人心的力量，使文章由虚返实，由幻归真，完成了从审美体验到人生启迪的升华。
语言方面，骈散结合，四六句式为主，兼用骚体“兮”字句，节奏跌宕，音韵和谐。用典精准而不晦涩，辞藻华美而不过艳，正合文徵明“温润秀雅”的整体艺术风格。此赋不仅是文学佳作，也可看作其书画意境的文字呈现——空灵、清远、含蓄而富有诗意。
以上为【仙山楼阁赋】的赏析。
辑评
1. 《明文海》卷一百七十六收录此文，黄宗羲评曰：“徵仲此赋，规摹屈宋，出入鲍谢，而自有吴中清婉之致，非徒模拟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著录文徵明《甫田集》，提要称：“其文章规模欧阳，而风骨不及；然骈体诸作，颇见才情，如《仙山楼阁赋》，摛藻掞华，意境超逸，足见一时文士之怀抱。”
3.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云：“文待诏赋不多作，然《仙山楼阁》一篇，颇有鲍明远《登大雷岸与妹书》遗意，而加整丽，可谓才士之文。”
4.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载：“阅《甫田集》，其《仙山楼阁赋》最可观，虽沿六朝习气，然气象高华，情思缥缈，不失为嘉隆间高手。”
5. 近人钱基博《明代文学史》评：“文徵明以书画名世，而文章亦有可观。其《仙山楼阁赋》托兴玄远，词采斐然，虽未脱台阁习气，然较之同时馆阁诸公，已具个性。”
6. 《中国历代赋汇》现代编者按语：“此赋为明代文人拟古赋代表作之一，融合道教思想与山水审美，反映吴中文人群体的精神追求，具有较高的文学与文化研究价值。”
以上为【仙山楼阁赋】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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