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菊堂深,芰荷池小,长夏清暑。燕引雏还,鸠呼妇往,人静郊原趣。麦天已过,薄衣轻扇,试起绕园徐步。听衡宇、欣欣童稚,共说夜来初雨。
苍菅径里,紫葳枝上,数点幽花垂露。东里催锄,西邻助饷,相戒清晨去。斜川归兴,翛然满目,回首帝乡何处。只愁恐、轻鞭犯夜,灞陵旧路。
翻译
松树与菊花环绕的堂屋幽深静谧,池塘中荷花初绽,水面不大,却在漫长的夏日里带来清凉消暑之感。燕子带着幼雏飞回巢中,斑鸠呼唤配偶往来鸣叫,郊野田园一片宁静,呈现出恬然的生活意趣。梅雨时节已过,天气渐热,人们换上薄衣,轻摇团扇,我试着起身,缓缓绕园散步。聆听屋舍内外,孩童们欢欣雀跃,争相诉说昨夜刚下过的细雨。
小径上长满苍老的菅草,紫葳花枝头点缀着几点幽花,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东边村落里催促农人赶紧锄地,西边邻家忙着为田间劳作者送饭,彼此提醒清晨就要出发耕作。我心中涌起如陶渊明般归隐斜川的闲情逸致,眼前景物清旷洒脱,令人怡然自得;回望之际,那繁华帝都又在何方?唯恐自己终将被轻鞭催促,在夜色中踏上返回灞陵旧道——重入仕途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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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松菊堂: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句意,象征高洁隐逸之志。
2 芰荷池:种植菱角和荷花的小池,亦出自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有香草美人之喻。
3 长夏清暑:指夏季漫长而气候清爽宜人。
4 燕引雏还:燕子带领幼鸟归巢,形容家庭和睦、生机盎然。
5 鸠呼妇往:斑鸠鸣叫唤雌鸟同行,古有“鸤鸠在桑,其子七兮”之说,象征夫妻和乐。
6 麦天:麦收季节,约当农历五月前后,天气转热。
7 衡宇:屋舍,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
8 苍菅:枯黄的菅草,菅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常生于野径旁。
9 紫葳:即凌霄花,攀援植物,夏开橙红色花,古人视为高标独立之象。
10 斜川归兴:借用陶渊明《游斜川》诗序中“欣慨交心”的意境,表达归隐林泉的愿望。
11 翛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12 帝乡:原指京都或帝王所在之地,此处代指官场生涯。
13 轻鞭犯夜:意谓被官府征召,连夜赶路赴任。“轻鞭”指催促上任的使者或命令。
14 灞陵旧路:灞陵为汉代陵邑,在长安附近,是出入京师要道,后泛指通往京城之路,象征仕途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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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晁补之晚年退居东皋时所作,题为“东皋寓居”,主旨在于抒写归隐之志与对仕途的疏离之感。全词以细腻笔触描绘夏日乡居生活图景,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意境清幽淡远,情感真挚含蓄。上片侧重描写环境之清静与人事之和谐,通过“燕引雏”“鸠呼妇”“童稚欣欣”等细节展现田园生机;下片转入更深一层的心理活动,借农事之繁忙反衬自身超然之态,并以“斜川归兴”暗用陶渊明典故,表达向往自然、倦于宦游的情怀。结尾“轻鞭犯夜,灞陵旧路”则流露出对被迫复出的忧虑,使全词在恬淡中透出一丝无奈与沉重,增强了情感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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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上片写景叙事,下片抒情议论,情景交融,浑然一体。开篇“松菊堂深,芰荷池小”八字即奠定全词清雅基调,不仅点明居所环境,更暗含人格理想。“长夏清暑”既实写气候,也隐喻心境之安宁。继而以“燕引雏还,鸠呼妇往”勾勒出自然界和谐图景,进而过渡到“人静郊原趣”,将自然之趣与人生之乐融为一体。
“试起绕园徐步”一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久病初愈或年迈体衰后的迟缓动作,透露出作者身体状态与心理节奏的统一。童稚共话夜雨,则赋予生活以清新气息,体现诗人对细微之美的敏感捕捉。
下片由外景转入内心,“苍菅径里,紫葳枝上”继续铺展画面,但笔锋渐趋冷寂,“数点幽花垂露”尤显孤高清绝,似有自况之意。随后写农人“催锄”“助饷”,勤于稼穑,与己之闲适形成对照,愈发凸显归隐主题。“斜川归兴”直抒胸臆,借用陶渊明典故,明确表达对田园生活的认同与追慕。
结句最为沉郁:“只愁恐、轻鞭犯夜,灞陵旧路。”虽欲归隐,却难逃仕途羁绊,一个“愁”字道尽矛盾心理。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正是宋代士大夫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整首词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意境深远,耐人回味,堪称宋代隐逸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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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晁无咎词提要》:“补之词格调豪爽,少雕琢气,然亦不乏婉约之作,《永遇乐·东皋寓居》其一例也。”
2 许昂霄《词综偶评》:“‘听衡宇’三句,写出太平气象,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斜川归兴,翛然满目’,语淡而味厚,得陶公遗意。”
4 王鹏运《半塘老人遗著》批校本云:“‘只愁恐、轻鞭犯夜,灞陵旧路’,结得沉痛,盖身虽退而心未安也。”
5 夏敬观《手批东坡词》附评晁氏词:“补之词近苏轼,而此阕独饶静趣,类白石而早之。”
6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词写退居之乐,而隐含出处之忧,情思绵邈,风格冲淡,足见北宋后期词风转变之迹。”
7 张惠言《词选》未录此词,然其论“意内言外”之旨,与此词含蓄蕴藉之特点相契。
8 近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虽未收此篇,但在《晁补之词综述》中称其“寓感慨于闲适之中,尤以《永遇乐》为最胜”。
9 《全宋词》案语评晁补之词:“才气纵横,而晚岁多萧散之音,《东皋寓居》诸作,可见其志焉。”
10 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未直接评论此词,然其推崇“沉郁顿挫”之风,与此词结尾之情致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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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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