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
翻译
记得在北方边关,专事去踏雪漫游,寒气冻硬了貂裘。沿着荒枯的树林古老的大道行走,到漫长的黄河边饮马暂休,这内心的情意呵似河水悠悠。北游如一场短梦,梦醒后此身依然在江南漂流,禁不住老泪纵横,洒落在故都杭州。想借红叶题诗,却连一个字也无题写之处,那飘落的片片红叶已写满了忧愁。
你载着一船的白云归去,试问谁将玉佩相留,顾盼水中倒影于中洲?折一枝芦花寄赠远方故友,零落的芦花呵透出一身的寒秋。向着平常的野桥流水漫步,待招来的已不是旧日熟识的沙鸥。空怀着无限的情感,在斜阳夕照的时候,我却害怕登楼。
版本二:
记得当年在边关踏雪同游,清寒之气凛冽,连貂裘都显得单薄易碎。沿着枯林古道前行,在长长的河岸边饮马,此情此景令人思绪悠远。短促的梦境中仍回到江南故地,年老的我泪水洒向西州故土。无一字可题写,满眼落叶皆含愁绪。
如今只想携着白云归隐而去,试问谁还留下如楚佩般的美好情意,在水中小洲上弄影徘徊?折一枝芦花赠予远方之人,却只映照出自己一身零落如秋。平日里野桥流水的景致,想召唤旧日相伴的沙鸥,来的却不是从前的那只。满怀感伤之际,但凡有斜阳之处,反而害怕登楼远望。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翻译。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潇潇雨》,简称《甘州》。唐玄宗时教坊大曲有《甘州》,杂曲有《甘州子》,是唐边塞曲,因以边塞地甘州为名。双调平韵,九十五至九十八字,共有七体。
辛卯岁,沈尧道同余北归:元世祖至正辛卯(1291)年,作者同沈尧道同游燕京(今北京)后从北归来。沈尧道,名钦,张炎词友。
逾岁:过了一年;到了第二年。
赵学舟:人名,张炎词友。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指北游的生活。他们未到玉门关,这里用玉关泛指边地风光。清游,清雅游赏。
貂裘:貂皮制成的衣裘。
长河:指黄河。汉应玚《别诗》之二:“浩浩长河水,九折东北流。”唐王维《使至塞上》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短梦:短暂的梦。
江表:江外。指长江以南的地区。
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此代指故国旧都。晋谢安死后,羊昙醉至西州门,恸哭而去,即此处。事见《晋书·谢安传》。后遂用为典实。
楚佩:《楚辞》中有湘夫人因湘君失约而捐玦遗佩于江边的描写,后因用“楚佩”作为咏深切之情谊的典故。
弄影:物动使影子也随着摇晃或移动。
中洲:即洲中。《楚辞·九歌·湘君》:“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王逸注:“中洲,洲中也。水中可居者曰洲。”
赠远:赠送东西给远行的人。
沙鸥:栖息于沙滩、沙洲上的鸥鸟。旧沙鸥,这里指志同道合的老朋友。
斜阳:傍晚西斜的太阳。
登楼:指汉末王粲避乱客荆州,思归,作《登楼赋》之事。
1.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属长调,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2. 玉关:原指玉门关,此处泛指北方边塞,亦暗喻故国疆土。
3. 踏雪事清游:指与友人于雪中同游,清游即清雅之游。
4. 寒气脆貂裘:形容天气极寒,连厚实的貂裘也仿佛被冻得脆弱不堪。
5. 长河饮马:在黄河等大河边饮马,象征行旅艰辛与边地苍茫。
6. 江表:指长江以南地区,南宋统治区域,词人故乡所在。
7. 老泪洒西州:典出《晋书·谢安传》,羊昙哭西州门事,借指对故国、故人的深切哀悼。
8. 一字无题处:意谓悲痛至极,竟无从下笔题诗。
9. 楚佩:比喻高洁的情操或旧日的情谊,出自《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10. 弄影中洲:化用《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表达对往昔人物或理想的追念。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注释。
评析
本词为追念北游,寄怀老友之作。全篇一气旋转,哀绪纷来,声调激越,情感却又缠绵悱恻。词写北游归来的失意惆怅,和独处别友的离愁,反映遗民对故国沦丧的隐痛。篇首为我们展开了一幅苍苍茫茫的北地长卷,正冰封雪飘之时,两位老友却冒雪出游,饮马长河。由“记”字领起五句,追忆北行情景和心态。踏雪冒寒,匹马劳顿,严寒冻裂貂裘,心神恍惚不定。见出北行心怀惴惴,迫不得已。“短梦”四句,转为归来情怀的陈述。燕都写经,俨然噩梦一场,身归江南,泪洒故土。欲倾苦恨,触目牢愁,无从下笔。足见遗民失国,北去南来,俱无佳致。
下片写独处念旧怀友之情。友人来访,又复归卧白云。“问谁”二句,化用《九歌》捐玦、遗佩掌故,写惜别情。“折芦”点化“折梅寄远”故实,寓留别意。一就行者言,一就居者说。向野桥招沙鸥,喻知己难得,反衬一笔,愈见故交情深。末以“怕登楼”收结,无限失国隐恨、思乡怀友之情,曲折宣出,最耐体味。本词将挚友聚散之情与家国兴亡之痛一并打入,词情起落有致,令人悲慨不尽。
这首《八声甘州》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的代表作之一,抒发了亡国之后的深沉哀思与漂泊无依的孤寂情怀。全词以“记”字起笔,追忆昔日清游之景,转而写现实中的衰败与悲凉,情感由回忆转入现实,再由现实升华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空寂与怅惘。词中意象苍凉,语言凝练,意境深远,体现了张炎“清空骚雅”的艺术风格,也深刻反映了宋元易代之际士人的精神困境与文化乡愁。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记”字领起,开篇即进入回忆情境,将读者带入一个雪满边关、寒气逼人的清游画面。枯林、古道、长河、饮马,一系列苍凉意象叠加,营造出辽阔而萧瑟的空间感。“此意悠悠”一句,既是对往事的无限追怀,也暗含人生如梦、世事无常的感慨。
下片转入更深的情感层次,“短梦依然江表”点明梦境回乡,而现实却是老去天涯,泪洒故土。“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堪称神来之笔,将无形之愁具象为满地飘零的落叶,物我交融,哀感顽艳。
“载取白云归去”表现出归隐之志,然“问谁留楚佩”又透露出无人理解、知音难觅的孤独。“折芦花赠远”既是自赠,亦是赠人,芦花轻飘易散,正象征自身飘零之身世。“零落一身秋”五字沉痛至极,将个人命运与季节衰飒融为一体。结尾三句更进一层:寻常景物已难慰藉心灵,旧日沙鸥不复归来,而斜阳虽美,却因勾起亡国之痛而“怕登楼”。全词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终归于一种无可奈何的静默悲凉,极具艺术感染力。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赏析。
辑评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通首警重,无懈可击。
1. 《词综》卷二十五引清·朱彝尊评:“张叔夏《八声甘州》‘短梦依然江表’一阕,凄恻动人,真觉‘黍离’之悲。”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张玉田《八声甘州》云:‘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读之令人百感交集。盖亡国之音哀以思,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张炎词:“骨韵俱高,情深一往。如‘有斜阳处,却怕登楼’,真是断肠之声。”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言“词之最工者,大抵皆生于忧患”可为此词作注脚。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以轻淡语写极沉痛之情,正是玉田本色。”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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