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开帘过酒,隔水悬灯,款语梅边。未了清游兴,又飘然独去,何处山川。淡风暗收榆荚,吹下沈郎钱。叹客里光阴,消磨艳冶,都在尊前。
留连。殢人处,是镜曲窥莺,兰阜围泉。醉拂珊瑚树,写百年幽恨,分付吟笺。故乡几回飞梦,江雨夜凉船。纵忘却归期,千山未必无杜鹃。
翻译
记得当初掀帘对酒,隔着流水悬挂灯火,在梅花树下亲切交谈。清雅的游兴尚未尽兴,却又飘然独自离去,不知身在何处山川。轻风悄悄卷起榆钱般的落花,仿佛吹下了沈郎所铸的钱币。可叹客居他乡的光阴,那些美好年华与绮丽情怀,都在饮酒中悄然消磨殆尽。
仍眷恋着令人沉醉的地方:那是镜湖水畔窥看黄莺飞舞,兰草覆盖的小丘环绕着清泉。醉中拂过珊瑚般的花枝,写下百年的幽深遗恨,交付给吟咏的诗笺。故乡多少次在梦中飞回,却只见江上夜雨潇潇,凉意浸透归舟。纵使忘了归期,千山万壑之间,也未必听不到杜鹃的啼鸣——那声声“不如归去”,终将唤醒游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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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忆旧游:词牌名,又名《忆旧游慢》,双调,一百零二字,平韵。
2. 开帘过酒:掀开帘子递酒,形容亲密无间的交往。
3. 款语梅边:在梅花树下亲切交谈。款语,恳切谈话。
4. 榆荚:榆树所结之荚果,形似钱币,俗称“榆钱”。
5. 沈郎钱:一指晋代沈充所铸小钱,形制轻小;二借指榆钱,因“沈”与“沉”谐音,风吹榆荚如钱落下,称“吹下沈郎钱”。此处兼有双关之意,亦暗应“沈尧道”之姓。
6. 殢人处:令人留恋沉醉之处。殢(tì),滞留、沉溺。
7. 镜曲窥莺:指绍兴镜湖一带水湾处观莺,化用唐诗意境,亦可能实指江南水乡景致。
8. 兰阜围泉:长满兰草的小山丘环绕泉水,描绘清幽园林或自然胜境。
9. 珊瑚树:比喻花枝繁美如珊瑚,或指珍贵花木。
10. 杜鹃:鸟名,古称“子规”“杜宇”,传说为蜀帝魂化,啼声凄切,常作“不如归去”之声,为羁旅思归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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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炎晚年流寓江南时所作,寄赠友人沈尧道等人,抒写羁旅漂泊之感与故国之思。全词以回忆开篇,由“记”字领起昔日与友人诗酒往还、梅边款语的温馨场景,随即转入“飘然独去”的孤寂现实,形成强烈对比。词中“淡风暗收榆荚,吹下沈郎钱”一句双关自然景象与身世飘零,既写暮春之景,又暗喻自己如榆钱般随风流转的命运。“沈郎钱”更巧妙嵌入“沈”姓,遥应题中“寄沈尧道”,情感含蓄而深婉。下片转写眼前景致与心中幽恨,“醉拂珊瑚树”显豪情未泯,“写百年幽恨”则见亡国遗民之痛。结尾以“杜鹃”作结,借鸟声传归心,虽言“忘却归期”,实则无日不思归,语极吞咽,情极沉痛。整首词情景交融,语言清空骚雅,典型体现张炎“清空”“骚雅”的词学主张,亦是宋末遗民词人精神世界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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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上片以“记”字起笔,追忆昔日与新朋故侣在梅边诗酒流连之乐,画面温馨静谧。“开帘过酒,隔水悬灯”八字勾勒出一种清雅脱俗的文人生活图景。然而“未了清游兴,又飘然独去”陡转直下,由聚到散,由欢到孤,点出人生漂泊之无奈。“何处山川”四字茫然若失,尽显羁旅迷离之态。继而“淡风”二句写暮春景色,风收榆荚,如钱纷落,既是实景,又暗喻身世零落、岁月虚掷。“叹客里光阴”以下直抒胸臆,将艳冶年华付之酒樽,悲慨深沉。
下片承“留连”二字展开,选取“镜曲窥莺”“兰阜围泉”两处清丽景致,延续对往昔生活的追念。“醉拂珊瑚树”一句气势顿起,似有豪情迸发,但随即跌入“写百年幽恨”,将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时代遗恨。“百年”非实指,乃言其久且深。“分付吟笺”表明以诗词承载愁绪,是遗民文人的典型表达方式。结尾“故乡几回飞梦”转入梦境与现实交织,“江雨夜凉船”渲染孤寂氛围,末句“纵忘却归期,千山未必无杜鹃”尤为动人:即便意志上强作旷达,欲忘归期,自然界的杜鹃啼鸣却不断唤起内心深处的乡愁。杜鹃成为不可抗拒的心理召唤,使全词在表面平静中蕴含巨大情感张力。
艺术上,此词语言清丽,意境空灵,善用双关、象征手法。“沈郎钱”既写景又寄情,巧妙自然;“杜鹃”作为核心意象,贯穿情感主线。全词体现出张炎所倡导的“清空”风格——不重典实堆砌,而重气韵流动,情感含蓄蕴藉,耐人咀嚼,堪称宋末遗民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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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玉田(张炎)词,最重气格。其《忆旧游》诸阕,感慨身世,缠绵哀艳,所谓‘酸咸俱有’者也。”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张炎词:“浑厚少逊,苍凉过于清俊。如《忆旧游》‘淡风暗收榆荚’等语,皆清迥绝尘,而根柢情深。”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谓“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乎……稍逊沉着。至其门徒张炎,则清空而乏骨干”,可间接反映对此类词风的批评视角。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张炎此词寄赠同怀,语浅情深。‘吹下沈郎钱’巧用双关,既写景,又关人事,可谓词中妙笔。”
5.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引《词林纪事》卷十:“张叔夏《忆旧游》寄沈尧道,语多凄黯,盖伤故国之亡,朋友离索,读之令人增黍离麦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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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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