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漾舟沈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
众鱼常才尽却弃,赤鲤腾出如有神。
潜龙无声老蛟怒,回风飒飒吹沙尘。
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
翻译
在绵州江水东边的渡口,鲂鱼鲜活跳跃,光泽胜过白银。
渔夫驾着小船撒下大网,横截江面,一网捞起数百条鱼。
寻常众鱼都被弃置不顾,唯有一条赤色鲤鱼腾跃而出,仿佛有神灵相助。
深渊中的潜龙沉默不语,老蛟却愤怒咆哮,回旋的风沙呼啸吹起尘土。
厨师在两旁挥动双刀,鱼脍如雪花般飞落金盘,洁白高耸。
徐州的秃尾鱼不值一提,汉阴的槎头鲂也早已远逃无踪。
鲂鱼之肥美堪称第一,吃饱之后既感欢愉,又生出几分萧瑟之感。
你可曾看见清晨时分割下鱼鳍的情景?转眼之间,那鲜活的生命就在咫尺波涛中永远消逝了。
以上为【观打鱼歌】的翻译。
注释
1. 绵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四川省绵阳市。
2. 东津:江边渡口,在绵州城东。
3. 鲂鱼:一种淡水鱼,体侧扁,味美,古称“鲂”或“鳊”。
4. 鱍鱍(bō):鱼鲜活跳跃之貌,形容鱼生机勃勃。
5. 漾舟:摇船,划船。
6. 沈大网:下大网捕鱼。“沈”同“沉”,指将网沉入水中。
7. 赤鲤:红色的鲤鱼,古人视为祥瑞或非凡之鱼。
8. 潜龙、老蛟:传说中水中的神异生物,此处拟人化,渲染气氛。
9. 回风飒飒:旋转的风吹得沙尘飞扬,营造动荡氛围。
10. 饔子:厨师。《诗经·小雅》有“饔子之职”。
11. 脍飞金盘白雪高:形容切好的鱼脍堆在金盘中,洁白如雪,高高堆积。
12. 徐州秃尾:指徐州所产的一种鱼,可能为地方俗名,此处借以对比。
13. 汉阴槎头:汉阴(今陕西汉阴县)出产的著名鲂鱼,古称“槎头鲂”,以味美著称。
14. 素鬐(qí):白色的鱼鳍,代指鱼身,亦象征生命之美。
15. 咫尺波涛永相失:指鱼原本生活在近在咫尺的江中,却瞬间被捕杀,永诀江涛。
以上为【观打鱼歌】的注释。
评析
《观打鱼歌》是杜甫晚年流寓四川时期所作的一首七言古诗。诗人通过描绘一次捕鱼场景,由实入虚,从生动的自然画面转入深沉的人生感慨,展现了其一贯的现实主义笔法与哲理思考。诗歌前半写捕鱼之景,笔力雄健,动态十足;后半转入对生命短暂、欢愉易逝的感叹,情感由喜转悲,形成强烈对比。全诗结构严谨,意象丰富,既有对物产之美的赞叹,也有对生命脆弱的哀悯,体现了杜甫“即事名篇”的创作特色和深厚的人文关怀。
以上为【观打鱼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观打鱼”为题,实则借捕鱼之事抒人生之感,是典型的杜诗“以小见大”手法。开篇点明地点与对象——绵州东津的鲂鱼,用“色胜银”三字极言其鲜亮之美,奠定赞美基调。接着描写捕鱼场面:“漾舟沈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气势恢宏,极具视觉冲击力。而“众鱼常才尽却弃,赤鲤腾出如有神”一句陡起波澜,赋予赤鲤以灵性,似天命难违,又似命运突变的隐喻。
“潜龙无声老蛟怒”转入神话意象,使自然现象人格化,暗示天地间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在主宰生死。风沙骤起,环境为之变色,预示悲剧即将发生。随后镜头转向厨房,“饔子左右挥双刀”,动作利落,却暗含残酷;“脍飞金盘白雪高”写美食之盛,反衬生命的牺牲,形成强烈反差。
诗人并不止步于写景叙事,而是进一步发出感慨:“徐州秃尾不足忆,汉阴槎头远遁逃”,强调此地鲂鱼之绝美,超越历史名产。然而“既饱欢娱亦萧瑟”一句急转直下,揭示享乐背后的空虚与哀伤。结尾“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以设问收束,充满悲悯之情——生命之消逝竟如此轻易,令人唏嘘不已。
全诗语言劲健,节奏跌宕,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杜甫晚年诗歌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其深层意蕴在于对生命价值的思索:美的事物往往成为被攫取的对象,欢宴的背后是死亡的阴影。这种对存在本质的洞察,正是杜诗伟大之处。
以上为【观打鱼歌】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因观捕鱼而兴慨,状物工致,寓意深远。‘赤鲤腾出如有神’,写出灵异之象;‘潜龙无声老蛟怒’,气象森严,皆非寻常笔墨。”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前幅极写渔乐,后幅忽转萧瑟,见得意中早伏失意根芽。‘既饱欢娱亦萧瑟’,七字括尽人情物理。”
3. 《唐宋诗醇》:“通篇结构井然,自捕鱼至烹脍,自欢娱至哀感,层层推进,结处尤觉黯然。杜诗之沉郁顿挫,于此可见。”
4. 《杜诗镜铨》(杨伦):“写鱼之生趣,如在目前;写杀之忍酷,令人不忍卒读。末二语寄托遥深,所谓‘兴观群怨’,兼而有之。”
以上为【观打鱼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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