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秦州
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
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
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
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
栗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畴。
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
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
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
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
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
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
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
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翻译文
我年老体衰，更加懒散笨拙，生计之事无法自行谋划。
没有粮食便去寻访乐土，没有衣服便向往温暖的南方。
汉源已是十月时节，天气寒冷如同秋天一般。
草木尚未枯黄凋落，更何况听说这里山水清幽。
栗亭这地方名字尤其美好，下面有肥沃的田地可供耕种。
充饥可以靠薯蓣（山药），崖间的蜂蜜也容易采集。
茂密的竹林和冬天的竹笋俱在，清澈的池塘宽阔得可容小舟通行。
虽然感叹旅居异乡路途遥远，但或许能实现平生游览的愿望。
这个地方俯瞰交通要道，实在担心人事繁杂喧嚣。
迎来送往并非我的本性，登高望远也无法消除忧愁。
溪谷中并无奇特的岩石，山间垦殖的田地才刚刚有些收成。
又怎能安慰我这个老人？心中茫然，实难久留。
夕阳西下，隐没于孤零零的城堡之后，乌鸦啼叫响彻全城。
半夜驱车离去，在寒塘边饮马暂歇。
只见星月磊落高悬，苍茫的云雾弥漫飘浮。
天地如此广大，我的人生道路依然漫长无尽。
以上为【发秦州】的翻译。
注释
1. 秦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甘肃省天水市。杜甫于乾元二年秋寓居于此约三月。
2. 生事不自谋：指生活无着，不能自主安排生计。
3. 乐土：安乐之地，出自《诗经·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4. 南州：泛指南部温暖地区，此处或特指汉源、同谷一带气候较暖之地。
5. 汉源：即汉阳，唐代属秦州辖地，非今四川汉源县，为当时同谷附近区域。
6. 栗亭：地名，在今甘肃徽县东南，杜甫赴同谷途中经此。
7. 薯蓣（yù）：即山药，一种可食用块茎植物，古代常作救荒之粮。
8. 崖蜜：野蜂在山崖石缝中所酿之蜜，天然易得。
9. 方舟：并合两船为一方舟，形容池塘宽广，可通舟楫。
10. 孤戍：孤立的边防城堡或哨所，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军事设施。
以上为【发秦州】的注释。
评析
《发秦州》是杜甫在乾元二年（759年）由秦州（今甘肃天水）出发前往同谷（今甘肃成县）途中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此诗记述了诗人离开秦州时的心境与沿途见闻，既反映了其困顿潦倒的生活处境，也展现了他对自然山水的欣赏以及对仕途失意、漂泊无依的深沉感慨。全诗结构清晰，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情感真挚，体现了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诗人虽身处逆境，仍不放弃对理想生活的追寻，结尾处“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更显其精神境界之开阔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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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发秦州》是一首典型的纪行抒怀诗，以叙述行程为线索，融合写景、抒情与议论，全面展现杜甫在人生低谷时期的复杂心理状态。开篇直陈自身衰老贫病、生计无着的现实困境，语调悲凉却坦率真诚。“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化用《诗经》典故，既表达求生之愿，也暗含对乱世中理想社会的向往。接着描写汉源十月的自然环境：气候宜人、物产丰饶、山水清幽，尤其通过“栗亭名更佳”一段描绘出一幅近乎桃源的理想图景，令人产生安居之想。然而笔锋陡转，“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揭示诗人厌恶官场应酬、追求清净本性的深层矛盾。即便风景优美，若扰于俗务，则难以安心栖居。随后写到当地农业尚处初垦阶段，“塞田始微收”，进一步说明难以维持长久生活。最终决定连夜启程，动作决绝，映衬内心迷茫与无奈。“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两句极具画面感，渲染出离别的凄清氛围。末段夜行景象宏大苍茫——星月高悬，云雾苍苍，天地浩渺，而诗人独行其间，“吾道长悠悠”一句收束全篇，既有孤独漂泊之叹，更有坚持信念、继续前行的精神力量。整首诗情感层层递进，从现实困顿到理想憧憬，再到失望离去，最后升华为一种超越个体苦难的宇宙意识，充分体现出杜甫诗歌“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深厚情怀与“万里悲秋常作客”的苍凉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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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诗详注》（清·仇兆鳌）：“此诗自秦州往同谷之作。叙途中山水之胜，而终以行役之悲。‘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语阔而悲深，可谓仁者之言。”
2. 《读杜心解》（清·浦起龙）：“前半写景如画，后半抒情入骨。‘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是欲以山水遣忧；‘登临未销忧’，则知忧之非景物所能解矣。”
3. 《杜诗镜铨》（清·杨伦）：“此诗叙事条晰，写景清丽，而感慨沉至。结语‘吾道长悠悠’，有天地一沙鸥之意境。”
4. 《唐诗别裁》（清·沈德潜）：“少陵秦州以后诸诗，皆以五言古体纪行，情景交融，语多悲壮。此篇尤见其孤怀独往之致。”
5.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杜公自秦入蜀，步步写来，皆成文章。此诗虽非律体，而气脉贯通，足为行役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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