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如镕金,涌上沧海流。
大炉石破碎,世事安得休。
明月只照夜,时时如屈钩。
常娥与玉兔,捣药何所瘳。
大患不自治,更被虾蟆偷。
我思天地间,二物最取尤。
措置尚若此,细故曷用忧。
著书欲传道,未必如孔丘。
当时及后代,见薄彼耽周。
功名信难立,德行徒自修。
从今醉至春,从夏醉至秋。
勿禁鸡㹠鱼,间荐鹑雁鸠。
况多南方物,咸腥美咽喉。
计较无以过,试共阮籍谋。
翻译
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从海面升腾而起。
一天又一天,这景象铸就了万古难消的忧愁。
天地如大炉,连石头都会熔化破碎,人世间的事又怎能得到安宁?
明月只照亮黑夜,却时常弯如钩形,无法圆满。
嫦娥与玉兔在月宫中捣药,可这药又能治好什么病痛?
更大的灾患尚且无法自我疗愈,反而被贪吃的蟾蜍偷食月光。
我思量天地之间,最令人愤恨的便是这两物——月亮与人生之苦。
若连这样的大事都安排得如此不公,那些琐碎小事又何必挂怀?
著书立说想要传道,未必能像孔子那样为人敬重。
无论当时还是后世,都被轻视,因世人沉迷于周代礼乐的虚名。
功名确实难以成就,德行也只能独自修养。
一生劳碌奔波,不过是生命中的累赘,如同身上的肉瘤。
不如去听邻居家的笛声,一同举起酒杯畅饮。
笛声无需刻意教导就会响起,酒也不必费力去求取。
从今往后,春天喝到醉,夏天也喝到醉,秋天继续醉饮。
不要禁止吃鸡、猪、鱼,偶尔也上些鹌鹑、大雁、斑鸠。
何况还有众多南方的美味,腥香扑鼻,悦人咽喉。
计较这些又有何意义?不如试着与阮籍共谋一醉。
以上为【赴刁景纯招作将进酒呈同会】的翻译。
注释
1 日光如镕金:形容朝阳如熔化的黄金,极言其灿烂夺目。镕,同“熔”。
2 涌上沧海流:太阳从东海升起,仿佛自海中涌出。沧海,指东海。
3 铸出万古愁:日复一日的轮回如同冶炼过程,铸成永恒的忧愁。
4 大炉石破碎:比喻天地如冶炼的大炉,炽热无比,连石头都会熔化。
5 明月只照夜,时时如屈钩:月亮虽明亮,却常呈弯钩状,不得圆满,暗喻人生缺憾。
6 常娥与玉兔,捣药何所瘳:嫦娥与玉兔在月宫捣药,但药不能治愈人间疾苦或自身孤寂。瘳(chōu),病愈。
7 虾蟆偷:传说月中有蟾蜍(虾蟆),能食月影,导致月食。此处喻美好事物被侵蚀。
8 二物最取尤:指月亮和人生之苦,是天地间最应被责怪的两件事。
9 著书欲传道,未必如孔丘:即使努力著书传道,也未必能像孔子那样受人尊崇。
10 劳劳于我生,蒂挂同赘疣:一生辛劳,不过是生命中的多余负担。蒂挂,指果实与枝相连之处;赘疣,皮肤上的肉瘤,比喻无用之物。
以上为【赴刁景纯招作将进酒呈同会】的注释。
评析
本诗借《将进酒》之题,抒发诗人对人生无常、世事难为的深沉感慨。梅尧臣以雄奇想象与冷峻笔调,描绘日出、明月、捣药、虾蟆食月等意象,将自然现象与人生哲理相勾连,表达对命运不公、理想难酬的无奈。他否定功名德行的传统价值,转而主张及时行乐、纵酒自适,其思想既有道家超脱之意味,亦含魏晋风度之遗响。全诗气势奔放,语言奇崛,情感跌宕,在宋诗中别具一格,展现出梅尧臣少见的豪放风格。
以上为【赴刁景纯招作将进酒呈同会】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将进酒”为题,明显承袭李白《将进酒》的豪放洒脱之风,但在精神内核上更显冷峻与理性,体现了宋诗重理趣的特点。开篇以“日光如镕金”起兴,壮丽奇伟,随即转入“万古愁”的哲思,由景入情,自然流畅。诗人借宇宙运行之恒常反衬人生短暂与困顿,继而引入月宫神话,赋予其新的批判意义——连神仙都无法自救,更何况凡人?这种对传统神话的解构,显示出诗人深刻的怀疑精神。
诗中“大患不自治,更被虾蟆偷”一句尤为警策,既讽月食之象,又隐喻良善被贪婪吞噬的社会现实。后半部分转向现实享乐,主张饮酒自适、不拘礼法,甚至列举多种荤食,表现出对儒家节制观念的反叛。结尾提及“阮籍”,明确指向魏晋名士的放达作风,暗示诗人欲以醉避世、以酒忘忧的心理状态。
全诗结构宏大,意象密集,融神话、哲理、生活细节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由悲愤渐转为旷达,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者之一的思想深度与艺术胆识。
以上为【赴刁景纯招作将进酒呈同会】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喜谈物理,往往于寻常景物中发千古之忧。”
2 宋·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
3 清·纪昀评《宛陵集》:“此首似学太白《将进酒》,而意涉荒幻,语带讥刺,宋人格调显然。”
4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十九:“梅诗多苦语,此篇独酣畅淋漓,有晋人风味,盖感时之作也。”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借饮酒之题,抒孤愤之怀,托神话以刺现实,所谓‘虾蟆偷’云云,实有深意存焉。”
以上为【赴刁景纯招作将进酒呈同会】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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