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画车屋,韦絮缘车轮。
牵以五采丝,藉以刺绣茵。
出入长信宫,昼夜将谁亲。
所亲美且少,玉颊丹砂唇。
殷罗缝轻襦,明珠攒缁巾。
半醉卧车中,侍婢蹑行尘。
忆昔广明亭,将军爱怜频。
便房不使殉,易宠在兹辰。
欢与子都异,矫与子都均。
用财粪土掷,吐气日月踆。
天地可齐久,祸患岂有因。
翻译
用黄金装饰车顶,用韦絮包裹车轮。
以五彩丝线牵引,铺垫着刺绣的坐褥。
频繁出入长信宫,昼夜之间与谁亲近?
所亲近的人容貌美丽而年轻,面颊红润如涂丹砂,嘴唇鲜红。
用细密的罗纱缝制轻软短衣,黑巾上缀满明珠。
半醉中斜卧车内,侍女悄悄跟随在车后尘土中行走。
回想当年在广明亭时,将军频频宠爱他。
死后未让他随葬于便房,改换宠幸就在此刻。
继承爵位的侯爷喜欢驱使他,平乐观中宾客众多常伴左右。
青丝串起五铢钱,家中堆积着无数珍宝。
他的欢乐与冯子都不同,行为或矫饰或与冯子都相似。
视钱财如粪土随意抛掷,豪气冲天仿佛能推动日月运行。
天地尚可长久齐一,灾祸又怎么会无端发生?
如今秋风吹拂茂陵之下,苍苔已爬上了骏马石像。
以上为【冯子都诗】的翻译。
注释
1 冯子都:西汉权臣霍光的家奴,因受宠幸而掌权,代指得势奴仆或佞幸之人。
2 黄金画车屋:用黄金装饰的车盖,极言车驾之华美。
3 韦絮缘车轮:用车轮包裹柔软的皮革和丝絮,形容车辆舒适考究。
4 五采丝:五彩丝线,用于牵引或装饰,象征富贵。
5 刺绣茵:绣有花纹的坐垫,茵指车中垫褥。
6 长信宫:汉代宫殿名,多为太后居所,此处泛指宫廷禁地,暗示冯子都出入权要之地。
7 玉颊丹砂唇:形容面容娇美,脸颊如玉,唇色红润如涂朱砂。
8 殷罗缝轻襦:用细密的罗纱缝制贴身短衣;殷罗,细密之罗。
9 缁巾:黑色头巾,古代奴仆或侍从常服,此处反衬其虽为奴而饰以明珠。
10 茂陵:汉武帝陵墓,霍光亦陪葬于此,后世用以代指霍氏家族兴衰之地;骐驎,石雕骏马,象征昔日荣耀。
以上为【冯子都诗】的注释。
评析
梅尧臣此诗借咏“冯子都”这一历史人物,实则抒发对权贵宠幸、盛极而衰之命运的深刻反思。冯子都原为西汉大将军霍光家奴,因得宠而权势显赫,成为依附权门而暴富的典型形象。诗人通过细腻描绘其奢华生活与显赫地位,继而笔锋陡转,落于“秋风茂陵下,苍藓上骐驎”的荒凉景象,形成强烈对比,揭示荣华易逝、富贵难久的主题。全诗语言典雅,结构严谨,寓讽刺于叙述之中,既具史笔之沉郁,又含诗性之感慨,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含蓄的艺术特征。
以上为【冯子都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题为《冯子都诗》,实为一首借古讽今的政治讽刺诗。梅尧臣以冷静克制的笔调,勾勒出一个由家奴跃居权位的人物形象——冯子都。开篇即极写其车马之华贵:“黄金画车屋,韦絮缘车轮”,不仅物质极度奢侈,且出入“长信宫”这样的权力中心,暗示其虽无官职却掌握实权。诗人细致描写其服饰之美(“玉颊丹砂唇”)、衣着之精(“殷罗缝轻襦”)、仪从之盛(“侍婢蹑行尘”),层层铺陈,构建出一幅权奴骄奢图景。
然而转折自“忆昔广明亭”始,追述其得宠之源,在于“将军爱怜频”,点明其地位完全依附于霍光个人宠信。随后“便房不使殉”一句尤为关键,据《汉书》记载,霍光死后按礼应有亲信殉葬,但冯子都未被选中,反而继续活跃于世,甚至“嗣侯喜驱逐,平乐多从宾”,可见其影响力延续至下一代贵族之中。
“青丝穿五铢,累室贮百珍”进一步刻画其财富积累之巨,挥金如土。“欢与子都异,矫与子都均”二句意味深长:世人或效仿其行为,或刻意标榜不同,但皆无法摆脱对其模式的模仿或对抗,说明冯子都已成为一种社会现象的象征。
结尾四句气势陡收,由盛转衰:“用财粪土掷,吐气日月踆”写其豪纵之极,几可撼动天地;然“天地可齐久,祸患岂有因”一问,引出最终结局——“秋风茂陵下,苍藓上骐驎”。昔日煊赫人物,终归湮灭于岁月荒草之间。此结语苍茫沉郁,将个体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极具哲理深度。
全诗采用乐府式叙事结构,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意象丰富而层次分明。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主张“平淡出奇”,反对浮艳,此诗虽用典密集,却不显堆砌,反见功力。尤其末联以景结情,无声胜有声,堪称典范。
以上为【冯子都诗】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梅尧臣诗主清淡,务求深远,于古人中得力于杜甫、陶潜,而能自成一家。”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工于诗,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梅圣俞五言古诗最长,如《冯子都》《东城送运判马察院》等作,皆有风骨。”
4 清·纪昀评《宛陵集》:“此等诗深得讽谕之体,不露圭角而感慨系之,真可谓温柔敦厚者矣。”
5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宋人拟古乐府,惟梅尧臣、苏舜钦最得汉魏遗意,《冯子都》一篇尤称警策。”
以上为【冯子都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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