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嗟相逢少,常苦离别多。
行行复壮壮,往往起悲歌。
古来易水上,义士有荆轲。
捐躯思报恩,饮恨歌奈何。
况彼儿女怀,牵缠如蔓萝。
是以世间人,鬓发易番番。
喜君得郡章,东归随春波。
滩上严子祠,系船聊经过。
其人当汉兴,富贵不可罗。
未免为鬼笑,谁知惧挥诃。
安得如君行,收迹已蹉跎。
空将闲岁月,尘埃浪销磨。
正同三峡贾,尽力向盘涡。
翻译
每每感叹相逢的时光太少,常常苦于离别太多。
一路前行又觉壮志满怀,每每因此引发悲凉之歌。
自古以来在易水之畔,有义士荆轲舍身报恩。
他捐躯以图报答知遇之恩,只留下饮恨悲歌“奈何”。
何况那些儿女情长之人,情感纠缠如同蔓延的藤萝。
因此世间之人,鬓发容易斑白衰老。
欣喜你获得郡守官职,向东回归,随顺春日的江波。
停船于严子陵的祠庙旁,暂且从容经过。
那人生活在汉代初兴之时,富贵不能将他网罗。
敢把脚放在天子的腹部,傲然离去,垂钓于江河。
冬天披着破旧的羊皮袄,夏天穿着破烂的草蓑衣。
内心自有天地宇宙,尤其讥笑那些献玉求赏的和氏。
我惭愧自己是个卑微的男子,与戴面具跳舞的人有何不同?
难免被鬼魂耻笑,谁又知道还会遭人呵斥指责。
怎能得到如你一般的品行,收敛行迹却已错失良机。
白白耗费了清闲的岁月,在尘埃中徒然消磨。
正如同三峡中的商贾,竭尽全力挣扎于险恶的漩涡。
以上为【送正仲都官知睦州】的翻译。
注释
1 每嗟相逢少:常常感叹相聚的时间很少。
2 行行复壮壮:一边行走一边激发豪情壮志。“壮壮”意为壮怀激烈。
3 易水:战国时燕国河流,荆轲刺秦前在此辞行,高渐离击筑,荆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
4 荆轲:战国末刺客,受燕太子丹厚待,赴秦刺杀秦王未遂被杀。
5 捐躯思报恩:指荆轲为报太子丹知遇之恩而甘愿牺牲。
6 饮恨歌奈何:化用荆轲临行所歌“奈何”,表达壮志未酬之憾。
7 牵缠如蔓萝:比喻情感牵绊如藤蔓缠绕,难以解脱。
8 番番:形容头发花白,衰老之貌。
9 东归随春波:指正仲赴任睦州(今浙江建德),沿江东下,正值春天。
10 严子祠:东汉隐士严光(字子陵)祠庙,在富春江畔,相传为其垂钓处。
11 其人当汉兴:严光与汉光武帝刘秀同学,光武即位后召其为官,不就,归隐垂钓。
12 不可罗:无法用名利网罗。
13 天子腹:典出《后汉书·严光传》,光武帝与严光共卧,光以足加帝腹,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14 破羊裘、破草蓑:形容严光生活简朴,不慕荣华。
15 小宇宙:内心自有完整的精神世界,不假外求。
16 哂献玉和:讥笑卞和献玉之事。卞和得玉璞献楚王,被砍双足,后终证为和氏璧。此处谓严子陵不屑于献才求赏。
17 戴面傩:古代驱疫跳傩舞者戴面具,喻虚伪矫饰之人。
18 为鬼笑:被鬼魂耻笑,语出《晋书·阮籍传》“卿辈虽可作努力,终当不可如我辈真率”,亦含“身后遭讥”之意。
19 惧挥诃:害怕被人呵斥责骂,指仕途风险与世俗压力。
20 安得如君行:如何才能像你那样行事洒脱。
21 收迹已蹉跎:收敛行踪、归隐修心的愿望早已错过时机。
22 浪销磨:白白地消耗、磨损生命。
23 三峡贾:在三峡行船经商的商人,处境艰险。
24 盘涡:回旋的水流,比喻仕途或人生的险境。
以上为【送正仲都官知睦州】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梅尧臣送别友人正仲赴任睦州知州所作,融离别之情、人生之叹、历史之思与理想人格于一体。诗人由离别之苦引出对人生短暂、志业未成的感慨,继而借荆轲、严子陵两位历史人物,分别象征“报国之义”与“隐逸之高”,形成张力。通过对严子陵超脱富贵、傲世独立形象的赞美,反衬自身仕途沉沦、碌碌无为的惭愧。全诗情感深沉,语言质朴而内蕴厚重,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节操的特点,也展现出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者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以上为【送正仲都官知睦州】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相逢少”“离别多”起兴,奠定感伤基调,随即转入对人生短暂与志业难成的普遍性思考。通过荆轲“捐躯报恩”的刚烈与严子陵“傲去钓河”的超然,构建两种理想人格的对照——前者重义轻生,后者守节忘名。诗人并未简单褒贬,而是借两者共同的“不屈从”精神,表达对独立人格的向往。
诗中“况彼儿女怀”一转,由历史回到现实,批判世俗情感的羁绊,进而自省“我惭贱丈夫”,坦承自身未能摆脱功名束缚的窘迫。这种自我贬抑并非虚言,而是宋代士人理性自察的体现。结尾以“三峡贾”自比,形象揭示其身不由己、挣扎于仕途漩涡的生存状态,与友人“随春波”“过祠庙”的从容形成强烈反差。
艺术上,语言质朴而有力,善用典故却不显堆砌。如“足加天子腹”一句,浓缩严光故事精髓;“献玉和”反用其意,翻出新境。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了梅尧臣“平淡含深远”的诗风,也为后来欧阳修倡导的“诗穷而后工”提供了实践范例。
以上为【送正仲都官知睦州】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喜以议论文法入诗,开宋人风气之先。”
2 宋·欧阳修《梅圣俞墓志铭》:“至其弊也,或枯槁理硬,然其深远闲淡之作,实能探《风》《骚》之旨。”
3 宋·陆游《跋宛陵集》:“宛陵诗如深山道人,草履布衣,而气韵自高,非争奇斗巧者比。”
4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此诗悲壮淋漓,借古人以写己怀,严陵一段尤见孤高之致,结语自伤,令人恻然。”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通体以‘悲’字为主脑,离别之悲、人生之悲、志业之悲、出处之悲,层叠而出,而以严陵高节映照自身,益见沉痛。”
以上为【送正仲都官知睦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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