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涒滩初别子,子适广平裨郡理。廉颇台倾有遗址,今逢四方弓久弛。
时不用兵皆乐乡,念我贫居天子庠。抱经临案空循行,貌垢不洗颜苍苍。
得时少壮相揄扬,独行无侣心浶浪。肠如辘轳转井床,内饥外寒肤粟芒。
若此煎炒何心肠。王都浩浩多球琅,怀珉安可争焜煌。
旧朋升腾皆俊良,殁不发语生括囊。巍巍尧舜开明堂,大调金石来凤皇。
已甘老死填沟隍,僵尸阖棺犹目张。仲尼生世尚徨徨,岂能强聒争跄跄。
未由见子举以觞,北望大河衣袂攘。牵牛横汉不服箱,欲往乘车无可当。
天驷有星名曰房,又欲乘马行幽荒。牛虽蹄莹马眼光,既不我驾路阻长。
我怀炳炳何日忘,半夜揽琴弹履霜。写意缄辞无雁将,低云作雪正苍茫。
翻译
岁逢“涒滩”之年我初次与你分别,你正好前往广平担任辅郡的职务。廉颇台旧址已倾颓荒废,而天下久无战事,弓箭松弛不用。
时局太平,人人安居乐业,我却困居京城太学,生活清贫。只能空守经书,对着书案徒然循章摘句,面容污垢不洗,两鬓已苍。
年轻得志的人彼此称誉,而我独自行走,孤寂无伴,内心焦灼不安。腹中如辘轳在井床不停旋转,饥寒交迫,肌肤生出寒粟。
这般煎熬折磨,叫人如何承受?王都之中人才济济,美玉琳琅满目,我这怀藏珉石之人,怎能与他们争辉?
旧日朋友纷纷升迁成为俊才,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则闭口如囊。尧舜般的圣君开启明堂,调和礼乐,引来凤凰来仪。
群臣如鸳鸯展翅并列于屋梁,福禄双全,万事吉祥。
我早已甘心老死沟壑之间,即便尸体入棺,双眼仍不肯闭上。孔子生于乱世尚且徘徊彷徨,我又岂能强求喧闹争逐?
无法与你相见举杯共饮,只能北望黄河,衣袖被风吹得翻飞。想牵牛渡河,可它横卧天河却不拉车;欲乘车前往,又无车可乘。
天上的房星本是天驷,象征良马,我又想骑马奔赴远方荒野。但牛蹄虽洁,马眼虽亮,却不肯为我所用,道路阻隔漫长。
我心中光明炽热的情感何时才能忘怀?半夜起身抱琴弹奏《履霜》之曲。写下心意却无鸿雁传书,只见低云化作飞雪,天地一片苍茫。
以上为【依韵和宋中道见寄】的翻译。
注释
1 涒滩:古代岁阴纪年法中的一个名称,对应“庚申”年。此处指具体年份,暗示时间背景。
2 宋适广平裨郡理:宋中道赴广平任辅郡官职。广平,地名,在今河北境内;裨郡,副郡,即辅助州郡政务的职位。
3 廉颇台:相传为战国名将廉颇遗迹,借以感慨英雄不再、世事变迁。
4 弓久弛:比喻长期无战事,武备松弛,暗指太平治世。
5 天子庠:指国子监或太学,朝廷设立的最高学府,诗人当时在此任职或学习。
6 循行:指机械地遵循经文,无实际建树,自谦之辞。
7 浍浪(jiāo làng):形容内心焦虑不安。
8 鹿轳转井床:比喻思绪或饥肠反复翻腾,不得安宁。
9 昆煌:光辉灿烂,比喻杰出人才或显赫地位。
10 履霜:古琴曲名,出自《周易·坤卦》“履霜坚冰至”,寓示忧患渐生,警觉时势。
以上为【依韵和宋中道见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梅尧臣依韵酬答友人宋中道之作,情感深沉,结构严谨,融合身世之感、仕途之困、友朋之思与理想之遥,展现出北宋士人在太平时代中的精神困境。诗人以自身贫居太学、不得志的处境与友人外放任职形成对照,抒发了怀才不遇、孤独无援的悲慨。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象征,如“廉颇台”“尧舜明堂”“牵牛横汉”“天驷房星”等,既增强历史厚重感,也深化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语言古朴沉郁,节奏跌宕,尤其结尾“低云作雪正苍茫”,以景结情,余韵悠长,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依韵和宋中道见寄】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唱和诗,却远超一般应酬之作,具有强烈的个人抒情色彩与思想深度。全诗以时间为引,从昔日分别写起,转入当下处境,再拓展至理想追求与精神挣扎,层层递进。诗人开篇即以“岁在涒滩”点明时间,赋予全诗历史感;继而通过“廉颇台倾”“弓久弛”等意象,勾勒出一个承平却略显衰飒的时代图景。
中间部分集中描写自身困顿:“抱经临案”“貌垢不洗”写出生活清苦,“肠如辘轳”“肤粟芒”极言身心煎熬。对比“得时少壮”的得意之徒,更显孤独无助。而“怀珉安可争焜煌”一句,以自比粗石、他人为美玉,谦抑中透出无奈与自伤。
后段转入对理想与命运的思索。“尧舜明堂”“凤皇来仪”是儒家政治理想的象征,然“旧朋升腾”而己独沉沦,反衬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诗人虽言“已甘老死填沟隍”,却又“犹目张”,表明其不甘之心未泯。
末段以“牵牛”“天驷”等天文意象构建神话空间,表达欲进不能、欲退不忍的矛盾心理。“半夜揽琴弹履霜”化用《周易》典故,体现忧思深远。结尾“低云作雪正苍茫”,画面苍凉,情感凝重,将全诗推向高潮,余音不绝。
以上为【依韵和宋中道见寄】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主平淡,而实含劲气,往往于琐屑处见真情,此篇尤为沉郁顿挫之作。”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字)工于穷苦之言,善写难状之景。如‘肠如辘轳转井床’‘低云作雪正苍茫’,皆令人恻然动容。”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此诗寄兴高远,语虽质而意弥深,非熟于风骚者不能为。”
4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通体苍凉,中含愤激。自贫居说到宇宙,自人事延及天象,结构大开大合,真大家手笔。”
5 清·纪昀评《宛陵集》此诗:“感慨淋漓,词不加饰而自工。‘已甘老死填沟隍,僵尸阖棺犹目张’二语,足以泣鬼神。”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于此诗中展现其典型风格:以朴拙语写深挚情,用古典而不见斧凿。尤以末段星象与琴声交织,意境浑成,耐人咀嚼。”
以上为【依韵和宋中道见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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