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子,佩银龟。乘天马,索怪奇。忽得虢略一片石,其中白色圆如规。
又有树与乌,画手虽妙何能为。吴乃持问欧阳公,比公曩获尤可疑。
疑不为辨赋以诗,诗辞粲粲明星垂。复遣赍来使我和,坐上钜公傍睨之。
范侯实有杨雄学,咸云此理难究推。我归涤虑反覆思,义虽不经聊解颐。
月与太阳合朔时,阳乌飞上桂树枝。枝上作窠生群儿,人不知天公。
天公欲俾世间见,影著石面如黏黐。乌既不得去,月亦不可移。
留为千古作好玩,慎勿倾扑同玉碑。
翻译
吴夫子身佩银龟符,骑着天马,追求奇异的事物。忽然得到虢略地区的一块石屏,中间有一片白色圆形图案,形状宛如圆规画成。上面还有树木与乌鸦的图像,即使画工再高明,又怎能画出这样的天然奇景?吴君拿去请教欧阳公,欧阳公认为这比自己过去所见更加令人怀疑。怀疑却不作解释,反而写诗来阐明,诗句光辉灿烂如明星垂落。他又派人把诗送来让我唱和,座中有显贵之人从旁观看。范侯确实具有扬雄那样的学问,众人都说这种道理难以探究推究。我回家后洗净思绪反复思考,虽不合常理,姑且用来解颐一笑。当月亮与太阳交会、日月合朔之时,太阳中的三足乌飞上月宫桂树的枝头。在树枝上筑巢,生下一群小鸟,凡人不知这是天公之意。天公想让世间人看见这一景象,便将影子映在石面上,如同被黏胶粘住一般。乌鸦既无法离去,月亮也无法移动,于是留下这块石头成为千古好玩之物,务必小心不要打碎它,如同对待玉碑一样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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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衝卿:即吴奎,字沖卿,北宋官员、学者,与欧阳修、梅尧臣等交好。
2 银龟:唐代以来官员佩带的鱼符,形似龟,用银制成,象征官阶。此处指吴奎身居高位。
3 天马:神马,比喻超凡脱俗的追求或高贵身份。
4 虢略:地名,唐代曾设虢略县,在今河南省灵宝市一带。
5 白色圆如规:指石屏上天然形成的圆形白纹,形似月亮,可能暗示月相或日月合朔之象。
6 画手虽妙何能为:即使是最高明的画师也无法人工绘出如此自然逼真的图像。
7 欧阳公:指欧阳修,北宋文坛领袖,时任学士,与梅尧臣、吴奎皆有交往。
8 昔曩获尤可疑:指欧阳修过去也曾见过类似奇石,但此次所见更为奇特,因而更觉可疑。
9 粲粲明星垂:形容诗句光彩照人,如星辰垂落,极言其文采斐然。
10 范侯:指范镇,字景仁,北宋学者,以博学著称,时人比之扬雄。
11 杨雄学:指西汉辞赋家、哲学家扬雄的学问,以深奥博赡闻名。
12 解颐:开颜欢笑,此处指虽不合理,但可作为谈资以博一笑。
13 合朔:日月运行至同一黄经,即日月交会,发生日食或朔日之象。
14 阳乌:古代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故以“阳乌”代指太阳。
15 桂树枝:传说月中有桂树,吴刚伐之不尽,与嫦娥、玉兔共居月宫。
16 黏黐(chī):黐为一种黏胶,多用以捕鸟,此处比喻影像牢牢附着于石面。
17 倾扑:打翻、击碎,意指毁坏石屏。
18 玉碑:珍贵的碑石,喻指不可轻易毁损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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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一块天然石屏上的奇异图像为引子,展开一场关于自然奇观与宇宙奥秘的哲思。诗人借“月中有桂树、乌鸦”的传说,结合日月合朔的天文现象,赋予石上图像以神话与科学交织的解释。全诗融汇神话想象、天文知识、哲学思辨与文人雅趣,语言奇崛而不失典雅,结构层层递进,由实物到传说,由质疑到释疑,最终归于对自然奇迹的敬畏与珍惜。诗中体现宋代文人崇尚理性又不弃浪漫的精神风貌,也反映出梅尧臣“以文为诗”、注重议论与考据的诗歌风格。
以上为【和吴衝卿学士石屏】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咏物寄意之作,题材新颖,立意奇巧。诗人从一块天然石屏入手,描绘其上仿佛天然生成的日月、桂树、乌鸦图像,由此引发对宇宙运行与神话传说的联想。全诗以叙事起笔,继而转入议论与想象,最后升华至哲理层面,结构完整,层次分明。
首段叙述吴奎得石问欧阳修,展现文人间的学术切磋风气;次段引欧阳修之诗及众人反应,突出此事之神秘难解;第三段转入诗人自我思考,提出“日月合朔时,阳乌飞上桂枝”的假说——即将太阳中的乌与月亮中的桂树在特定天象下“重叠投影”于石上,形成奇观。此说虽非科学实证,却体现出宋人试图以理性解释异象的努力,兼具神话思维与初步科学意识。
语言上,诗句流畅而富想象力,“诗辞粲粲明星垂”一句既赞欧阳修文采,亦暗喻真理如星辉般照亮迷雾。结尾“慎勿倾扑同玉碑”则回归现实,强调对此天然奇物的珍视,呼应开篇“索怪奇”之举,形成闭环。
整体而言,此诗不仅是一首唱和之作,更是宋代文人博物思想、宇宙观念与审美趣味的集中体现。梅尧臣以其特有的质朴而深刻的笔调,在寻常物事中发掘非凡意义,展现了“平淡中见深远”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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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喜以议论为诗,出入老杜,而能自成一家。”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字)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构思难工。”
3 宋·刘攽《中山诗话》:“梅圣俞赋《石屏》诗,因天然图画而推极天道,可谓善于托物寓理者。”
4 宋·蔡绦《西清诗话》:“古人题画、咏物,多缘饰成文,惟梅诗如《和吴衝卿石屏》,实有所感,发于自然。”
5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主唐音,然评宋诗云:“梅尧臣以朴茂胜,其咏物诸作,往往于琐细中见大义。”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此诗借石屏之奇,糅合天文、神话、人事,想象大胆,逻辑自洽,足见宋人‘以才学为诗’之一端。”
以上为【和吴衝卿学士石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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