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观韩干马,人物亦如生。
君收四病骨,无肉只峥嵘。
意思若不任,千里未可行。
古绢蠹已尽,彩色无精明。
叹惜传至此,几人金帛轻。
隋时有名笔,独写严君平。
犹持杖头钱,罢肆心莫营。
疏毛与设色,前代何角争。
馀存品虽高,我未易敢评。
主人愈好事,缄笥酒壶倾。
翻译
我曾观赏过韩干画的马,画中人物也栩栩如生。
而你所收藏的这四匹病马,瘦骨嶙峋,毫无丰肉,只显出嶙峋之态。
其中两匹在树上蹭痒,另两匹则放纵其性情。
若马的精神状态如此不堪,即使有千里之志也无法远行。
古旧的绢帛已蛀蚀殆尽,色彩也失去了昔日的鲜明。
令人叹息的是,这画作竟能流传至今,而过去有多少人轻视金帛,竟不加珍惜。
隋代有著名画家,曾专门描绘严君平的形象。
他仍手持杖头挂的钱,罢市之后内心无所谋求。
画中还有一位显赫的宦官,坐在床榻之上,却不知其名。
画里又绘有屏风,其中山石仿佛天然生成。
如今长沙有一位老画师,画中猕猴穿行于檞树林间。
其疏朗的毛发与设色技法,与前代名家相比又有何逊色?
其余留存的作品虽品级甚高,但我还不敢轻易评论。
主人愈发热衷于书画雅事,便打开藏具,倾倒酒壶,款待宾客。
以上为【表臣斋中阅画而饮】的翻译。
注释
1 韩干:唐代著名画家,尤擅画马,曾为唐玄宗供奉内廷,代表作有《照夜白图》等。
2 四病骨:指画中四匹瘦弱的马,突出其骨相峥嵘而无肉,强调病态之美或现实主义表现。
3 痒磨树:形容马匹蹭树止痒的动作,生动刻画其闲散状态。
4 意思若不任:指马的精神状态不佳,无法承担长途奔驰之任。
5 古绢蠹已尽:古画所用绢帛年久被虫蛀,几近毁坏,反映文物保存之难。
6 严君平:西汉隐士,精通《老子》,在成都以卜筮为业,象征清高自守之人格。
7 杖头钱:典出《晋书·阮修传》:“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饮。”后用以形容洒脱放达的生活态度。此处或兼指严君平卖卜所得之钱。
8 中贵人:指宦官,地位显赫但未必留名,反衬画中人物身份的复杂性。
9 山石侔天成:谓画中屏风上的山水岩石如同自然形成,极言画技高超。
10 长沙叟:可能指当时一位擅长画猴的画家,具体姓名不可考,亦或泛指南方善画者。
以上为【表臣斋中阅画而饮】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梅尧臣在友人表臣的书斋中观画饮酒时所作,融鉴赏、议论、感慨于一体。诗人由眼前所见古画出发,通过对画中病马形象的描写,引申出对绘画艺术传承、画家精神境界以及艺术品保存状况的深刻思考。诗中既展现对古代绘画技艺的敬重,也流露出对文物损毁、世风轻薄的惋惜。同时,通过对比古今画风,体现宋人“尚意”“重理”的审美取向。全诗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而内涵丰富,体现了梅尧臣“平淡深远”的诗歌风格和“以议论为诗”的创作特点。
以上为【表臣斋中阅画而饮】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阅画而饮”为题,实则借观画抒怀,兼具艺术批评与人生感慨。开篇即以韩干之马起兴,确立高标,随即转入对“四病骨”之马的细致描摹,不仅写出形貌之瘦劲,更揭示其“意思若不任”的精神困顿,暗含对人才不得其用的隐喻。诗人由画及物,感叹古绢蠹蚀、色彩黯淡,表达对文化遗产流失的痛惜。继而追溯隋代名笔写严君平之事,引入高士形象,寄托清逸人格理想。画中“中贵人”与“严君平”并置,形成仕隐对照,耐人寻味。屏风中山水“侔天成”,显示画家层次之丰富与构思之精巧。末段提及当代长沙画叟,将其与前代相较,体现艺术发展的延续与竞争意识。结尾落于主人“愈好事”,以酒会友,收束于文人雅集之乐,情景交融。全诗融叙事、描写、议论、抒情于一体,体现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而又不失诗意蕴藉。
以上为【表臣斋中阅画而饮】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主华艳,往往于平淡中见警策,于细微处寓大义。”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构辞,力求简古。”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梅诗如农夫垦田,不事雕饰,而沟塍皆秩然有法。”
4 清·纪昀评《宛陵集》:“大抵以朴拙胜,不假雕琢,而意味自长。”
5 元·方回《瀛奎律髓》:“圣俞五言古,得力于韦柳,而益以瘦硬,开宋人一派。”
6 明·胡应麟《诗薮》:“宋人以才学为诗,始于梅尧臣、苏舜钦辈,而盛于欧、苏。”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试图把‘日常琐事’和‘抽象议论’纳入诗歌,使诗成为思想的载体。”
8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宋人好以议论入诗,梅圣俞导其先路,然能不堕理障者,以其情实也。”
9 《宋史·文苑传》:“工为诗,深婉清切,世以为得建安风骨。”
10 当代学者缪钺《诗词散论》:“梅诗质直似语录,然中有筋骨,外示冲淡,实含激昂不平之气。”
以上为【表臣斋中阅画而饮】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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