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乾间事,两翁有、手泽遗编曾纪。余掌兰台修纂到,景定初开忠邸。抔起复麻,奋涂归笔,嚼碎张巡齿。德音犹在,非卿何足语此。
老来兹事都休,问门前宾客,今朝来几。达汝空函,投伊大瓮内,谁曾提起。丹汞灰飞,黄粱炊熟,跳出槐宫里。儿童不识,秃翁定是谁子。
翻译
隆乾年间的历史旧事,两位老翁曾亲手留下笔记文字加以记载。我掌管兰台负责修史编纂时,曾看到景定初年忠邸刚刚设立的情景。有人从贬所被重新起用,恢复官职,执笔直言,奋笔疾书,气节如当年张巡嚼碎牙齿誓死守城一般刚烈。那些忠贞的言论至今犹在耳边,除了您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人值得谈论这些呢?
年老之后,这些往事都不再挂怀。试问门前宾客,今天又有几人登门?你递来的空信函,我干脆投进大瓮之中,又有谁曾真正关心过其中的内容?炼丹的炉火早已熄灭,黄粱饭也已煮熟,我早已跳出那槐树蚁国般的功名之梦。如今的孩子们根本不认识我,又怎知这个秃头老翁究竟是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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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隆乾间事:指宋孝宗隆兴与乾道年间(1163–1173)的政治事件,多涉抗金与朝政改革,为南宋较有作为的时期。
2 两翁:或指作者所敬仰的两位前辈士大夫,可能为陈俊卿、虞允文等隆乾名臣,亦可泛指当时有风骨的老臣。
3 手泽遗编:亲笔所写的文字或遗留的手稿,“手泽”谓先人手迹,含敬意。
4 兰台:汉代宫廷藏书处,后世用以代指史馆或秘书省,此处指刘克庄曾任秘书监,掌修国史。
5 景定初开忠邸:景定为宋理宗年号(1260–1264),忠邸或指忠王赵禥(后为度宗)初立为太子时的府邸,喻朝廷重立储君之始。
6 抔起复麻:意为自贬所被重新起用。“抔”通“掊”,引申为拔擢;“复麻”指重新起草诏书,古代诏书用麻纸书写,故称“制诰”。
7 奋涂归笔:奋笔疾书,意指直言进谏,不畏权贵。“涂归”或指唐宋御史台官员有“涂归”之责,即纠弹百官、归正君失。
8 嚼碎张巡齿:用唐代安史之乱时张巡守睢阳,誓死不降,嚼齿杀敌之典,形容忠烈刚毅之节。
9 达汝空函:回应他人来信,但内容空洞无实,暗讽应酬虚文。
10 丹汞灰飞,黄粱炊熟,跳出槐宫里:连用三典,皆喻功名虚幻。“丹汞”指炼丹失败,“黄粱”用卢生梦故事,“槐宫”即“南柯一梦”中槐安国,喻仕途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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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克庄《念奴娇》组词中的一首,题为“其一十六五和”,属晚年回顾平生、感慨世事之作。全词以历史记忆开篇,借隆乾间事与景定初年的政治背景,抒发对忠直气节的追慕,同时流露出对现实冷落、知音难觅的悲凉。下片转入自我解嘲与超脱,表现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豁达与孤寂。词中用典密集而自然,情感跌宕,既有慷慨激昂之气,又有冷眼观世之智,体现了刘克庄作为南宋后期重要词人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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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上下片形成鲜明对照:上片追忆历史,颂扬忠节,充满理想主义色彩;下片回归现实,冷眼旁观,透出幻灭与超脱。开篇以“隆乾间事”引入,不仅点明时代背景,更寄托了对中兴气象的向往。继而通过“余掌兰台”自然转入自身经历,将个人命运与国史修纂联系,增强历史厚重感。
“抔起复麻,奋涂归笔,嚼碎张巡齿”数句气势磅礴,以动作写气节,将忠臣形象具象化,极具感染力。而“非卿何足语此”一句,既显孤高,又透露出知音寥落的寂寞。
下片笔锋陡转,“老来兹事都休”如一声长叹,将前面积蓄的激情悄然收束。以“空函”“大瓮”写世情淡薄,讽刺入骨。结尾“儿童不识,秃翁定是谁子”看似戏谑,实则深悲,白发残年,声名湮没,唯余自嘲而已。全词融史识、气节、人生感悟于一体,语言雄健而意境苍凉,是刘克庄晚年词风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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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后村词提要》:“克庄词慷慨激昂,多愤世嫉俗之言,而晚岁诸作,尤多感慨身世,语带牢骚。”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后村《念奴娇》诸阕,气体高浑,骨力俱足,虽步武稼轩,而自有面目。‘嚼碎张巡齿’句,尤为奇崛有气。”
3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后村年谱》:“此组《念奴娇》作于咸淳年间,时克庄年逾八十,退居乡里,词多追论朝政,感怀旧事,语极沉痛。”
4 《词林纪事》卷十一引冯煦语:“后村晚岁词,放旷中有郁勃之气,非真能忘世者,乃不得已于言者也。”
5 王兆鹏《宋词发展史》:“刘克庄以诗入词,善用典故,此词集隆乾、景定两朝史事与个人遭际于一体,体现南宋末年士大夫的历史意识与精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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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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