髫龀参诸老,辱置书册前。
上起马本纪,下迄李续编。
积勤迫榆景,扶病登木天。
貌丑况古妆,臂短非善缘。
时人讪晚谬,弟子嘲昼眠。
堕甑懒回顾,弃扇羞乞怜。
众皆惊曲径,余惟泥方穿。
平生忧世病,华佗不能痊。
何当坐一月,大胜读十年。
惜哉已耄及,晨镜雪满颠。
仙家能返童,肘后傥能传。
翻译
自幼年时便追随诸位前辈,有幸被列于书卷之前。
上溯可至司马迁的《史记·马本纪》,下及李氏续编的典籍。
长期勤学苦读,催迫着岁月如榆钱般飞逝;带病之身,终得登上高官之位。
相貌丑陋且古朴不饰,臂短力弱,亦非善缘之人。
时人讥笑我晚年所作多谬误,弟子也嘲笑我白日酣睡。
破甑落地,懒得回头一顾;弃扇在地,羞于乞求他人怜惜。
众人皆惊叹于曲折小径,唯独我固执地拘泥于正道。
平生最忧国忧民之疾,连华佗也无法医治。
仰首如丹凤高飞,俯视则似磨盘上的蚂蚁旋转不停。
平素常讥讽触蛮争斗之无谓,怎肯去分辨济水与河水的分流?
若能舔舐仙鼎,或可脱胎换骨;承载凡质,却只能任心忧愁。
何日能静坐一月,远胜苦读十年之功。
可惜已至耄耋之年,清晨对镜只见满头如雪。
仙家若有返老还童之术,愿您肘后秘方能够相传。
以上为【警斋侍郎和放翁与茶山五言寄余次韵一首】的翻译。
注释
1 髫龀:指童年时期。髫,儿童垂发;龀,换牙,代指幼年。
2 参诸老:参与前辈行列,意为早年即与长者交游问学。
3 辱置书册前:谦辞,意为自己有幸被列入学者之列。
4 马本纪:指司马迁《史记》中的《项羽本纪》,此处“马”或为“项”之误,或泛指《史记》。亦有解作“马班”并称,指史学传统。
5 李续编:可能指唐代李延寿所撰《南史》《北史》,为前史之续。
6 积勤迫榆景:长期勤学,岁月如榆钱般飞逝。“榆景”喻晚景,亦有版本作“桑榆”,指日暮之时,喻年老。
7 扶病登木天:带病任职于翰林院。“木天”为“木天署”的省称,宋代指翰林院,取“碧瓦朱甍,上侵木天”之意。
8 堕甑懒回顾:典出《后汉书·郭泰传》,孟敏堕甑不顾,谓“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喻决绝前行,不念旧过。
9 弃扇羞乞怜:用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之意,喻失宠或被弃,但此处言“羞乞怜”,表现清高自持。
10 舐鼎堪骨蜕:道教传说,仙人炼丹成,舔鼎可使肉身蜕变升仙。
11 载质从心悁:质,凡胎肉体;悁,忧愁。意为身负凡体,只能随心忧愁。
12 触蛮:典出《庄子·则阳》,蜗牛两角有触氏、蛮氏两国争战,喻世人无谓之争。
13 济川:语出《尚书·说命》“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比喻治国安邦之才。
14 仙家能返童:指道家返老还童之术。
15 肘后:葛洪《肘后备急方》,后世以“肘后方”代指秘传医术或仙方,此处引申为神仙秘术。
以上为【警斋侍郎和放翁与茶山五言寄余次韵一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克庄晚年所作,借和诗之机抒发个人一生志业、处境与心境。全诗以自述口吻展开,从早年求学、仕途经历,到晚景孤寂、理想未酬,情感真挚深沉。诗人以“髫龀参诸老”开篇,展现其早慧与早入士林的资历,继而铺陈学问渊源之广博。中段转入自我形象的刻画,外貌丑陋、体弱多病、遭人讥嘲,却仍坚守正道,不随流俗。后半转为对人生意义的哲思,既有超然物外之想,又难掩老去无力之悲。结尾寄望仙术返童,实为对生命流逝的无奈叹息。整首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刘克庄作为南宋后期重要文人的思想深度与人格风骨。
以上为【警斋侍郎和放翁与茶山五言寄余次韵一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以时间线索贯穿始终:由少而壮,由仕而老,由志而叹。开篇追忆早年学术渊源,展现诗人深厚的学养背景,奠定其士大夫身份的正当性。中间部分通过“貌丑”“臂短”“讪晚谬”“嘲昼眠”等自嘲式描写,构建了一个不合时宜、遭人误解却坚持操守的知识分子形象。尤其“堕甑懒回顾,弃扇羞乞怜”二句,既用典精当,又情感强烈,表现出诗人对过往是非的超然与尊严。
诗中对比手法突出:如“丹凤鶱”与“磨蚁旋”,一高远自由,一卑微困顿,形成精神追求与现实处境的巨大反差;“触蛮”之讥与“济川”之拒,则体现其不屑世俗纷争却又不甘无为的矛盾心理。结尾由“大胜读十年”转向“晨镜雪满颠”,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令人唏嘘,最后祈求“返童”之术,非真信神仙,实为对生命有限的深切悲鸣。
语言风格上,此诗不事雕琢而自有风骨,多用典故却不晦涩,融合儒家担当与道家超脱,在宋诗中颇具代表性。刘克庄身为江湖诗派领袖,此诗却无江湖习气,反而显露出士大夫的厚重感,足见其诗风之多元与思想之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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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后村集提要》:“克庄学问渊博,才力富健,尤长于诗。其诗多感慨时事,指陈利病,具有风骨。”
2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克庄少年工绮丽,晚岁趋豪迈,集中多自述生平之作,此诗即其晚年心境之写照,语虽平直,而感慨弥深。”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三评刘克庄诗:“格调稍粗,然忠愤之气溢于言表,不可没也。”
4 纪昀评《后村大全集》:“议论纵横,而时伤冗沓;然老境苍凉,亦有动人之处。”
5 陈衍《宋诗精华录》:“此诗自伤迟暮,而志节不改,‘堕甑’‘弃扇’二语,尤为倔强有骨。”
以上为【警斋侍郎和放翁与茶山五言寄余次韵一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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