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处先生于是似不能言,怃然有间,乃莞尔而笑曰: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苟有胸而无心,不能节之以礼,宜其陋今而荣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缪公于宫室,如之何其以温故知新,研核是非,近于此惑?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于宫邻,卒于金虎。嬴氏搏翼,择肉西邑。是时也,七雄并争,竞相高以奢丽。楚筑章华于前,赵建丛台于后。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思专其侈,以莫己若。乃构阿房,起甘泉,结云阁,冠南山,征税尽,人力殚。然后收以太半之赋,威以参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蕴崇之,又行火焉。
翻译
安处先生听了客人的话,似乎一时无言以对,神情怅然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微笑着说道:“像您所说的这种看法,不过是浅薄的学问、肤浅的理解罢了,重视传闻而轻视亲眼所见。如果一个人只有胸腹而没有心志,不能用礼义来节制自己的行为,那么他自然会鄙薄当今而推崇古代了!当年由余作为西戎的孤臣,却能讥讽秦穆公沉迷于宫室之盛,如今的人怎能不通过温习旧事来获得新知,审慎探究是非真伪,反而陷入这样的迷惑之中呢?
周朝末年,君主不能胜任政事,施政多有偏差,祸乱始于‘宫邻’(指宦官近侍),终于‘金虎’(象征刑罚暴政)。秦国如猛禽展翅,择西边城邑而食。当时七国争雄,竞相以奢华壮丽为高。楚国先建章华台,赵国后筑丛台。而秦国凭借锐利的爪牙与长远的谋划,最终独占优势,一心专务奢侈,以为无人可比。于是修建阿房宫,兴建甘泉宫,架起连云阁,直抵终南山;赋税征收到极点,民力耗尽殆尽。接着又实行超过一半收入的重税,用连坐灭族的严刑威慑百姓。他们对待人民,就像除草的人割草一样,不仅把草堆积起来,还要放火烧光。”
以上为【东京赋】的翻译。
注释
1 安处先生:张衡虚构的人物,用以表达自己观点的代言人,代表理性与中道思想。
2 怃然有间:怅然若失的样子,形容沉思或受到触动后的沉默状态。
3 莞尔而笑:微笑的样子,含有轻微讽刺意味。
4 末学肤受:指学问浅薄,仅得表面知识而未深入理解。
5 贵耳而贱目:重视听闻传言,轻视亲眼观察的事实,比喻缺乏独立判断。
6 胸而无心:比喻仅有形体而无思想或道德准则。
7 节之以礼:用礼义来约束和调节行为。
8 陋今而荣古:认为今天粗陋,古代美好,即盲目崇古。
9 由余:春秋时期西戎人,后归秦,辅佐秦穆公,曾劝其勿过度营建宫室。
10 悝缪公于宫室:讥讽秦穆公追求豪华宫室的行为。“悝”通“誹”,讥讽之意。
11 周姬之末:指周朝末年,周王室衰微之时。
12 厥政:其政,指周王的统治。
13 政用多僻:施政多有邪僻不当之处。
14 宫邻:指帝王身边的宦官、宠臣等近侍之人,易生祸乱。
15 卒于金虎:终至于“金虎”之害,“金”象征刑杀,“虎”象征残暴,合指严刑峻法。
16 嬴氏搏翼:比喻秦国如猛禽振翅欲飞。
17 择肉西邑:选择西部城邑作为攻击目标,暗指秦国崛起于西陲。
18 七雄并争:战国七国——齐、楚、燕、韩、赵、魏、秦争霸天下。
19 章华:楚灵王所建章华台,极其奢华,遗址在今湖北监利。
20 丛台:赵武灵王所建,位于邯郸,为观舞宴乐之所。
21 秦政利觜长距:比喻秦国有锐利的手段和长远的策略,“觜”“距”原为禽鸟争斗器官,此处喻权谋武力。
22 擅场:原指斗鸡胜出占据场地,引申为独占优势、称霸一方。
23 阿房:即阿房宫,秦始皇所建,规模宏大,尚未完工即遭焚毁。
24 甘泉:甘泉宫,秦汉时重要离宫,在今陕西淳化,为避暑行宫。
25 云阁:高耸入云的楼阁,形容建筑之高。
26 冠南山:覆盖终南山一带,极言工程之广。
27 征税尽,人力殚:赋税征收殆尽,百姓劳力枯竭。
28 太半之赋:超过三分之二的赋税,极为沉重。
29 参夷之刑:可能指夷三族之刑,即连坐诛杀父族、母族、妻族,极言刑法残酷。
30 薙氏之芟草:古代专管除草的职官“薙氏”割草,比喻统治者对百姓的压榨。
31 既蕴崇之,又行火焉:先把草堆聚起来,再放火烧掉,比喻压迫层层加码,不留余地。
以上为【东京赋】的注释。
评析
《东京赋》是东汉文学家张衡《二京赋》中的下半部分,与《西京赋》相对应,分别描写洛阳(东京)和长安(西京)。此段文字出自《东京赋》,但实际是对西京奢靡政治的批判,并借古讽今,揭示秦代因穷奢极欲而导致灭亡的历史教训。文中通过“安处先生”的反驳,批评那些盲目崇古、贬低当世之人,指出真正的治国之道在于明辨是非、以礼节情,而非一味模仿古人形式。作者强调节俭、仁政与礼法的重要性,反对滥用民力、横征暴敛。全文融历史叙事、政治议论与文学描写于一体,体现了汉赋“劝百讽一”的典型特征,即铺陈华丽之后寓含深刻讽谏。
以上为【东京赋】的评析。
赏析
本段虽属《东京赋》,实则借对比手法,通过对西京长安及其前身秦国的批判,凸显东京洛阳的礼制有序与政治清明。张衡在此采用对话体结构,设“安处先生”与“客”辩论,以驳论开篇,增强说服力。语言上骈散结合,气势恢宏,善用比喻与典故,如“利觜长距”“薙氏芟草”,形象生动且具警示意义。尤其“征税尽,人力殚”“收以太半之赋,威以参夷之刑”等句,直击暴政本质,揭露秦亡根源。全段在铺陈中寓褒贬,在夸饰中藏讽谕,体现汉大赋“润色鸿业”之外的批判精神。同时,提出“温故知新,研核是非”的理性态度,反对盲从复古,具有进步的历史观。艺术上层层推进,逻辑严密,由现象到本质,由史实到哲理,堪称汉赋中思想性与文学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东京赋】的赏析。
辑评
1 《后汉书·张衡传》:“作《二京赋》,因以讽谏。”说明张衡创作目的明确,意在通过描写两京风貌进行政治劝诫。
2 萧统《文选》收录《二京赋》,置于“京都”类之首,可见南朝已将其视为京都赋的代表作。
3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张衡《二京》,班固《两都》,扬雄《甘泉》,允矣卓绝。”肯定其在赋体发展中的卓越地位。
4 《文心雕龙·风骨》:“相如《上林》,缛彩刻镂;张衡《二京》,迅拔以宏富。”称赞其文风雄健博大。
5 李善注《文选》引臧荣绪《晋书》:“左思作《三都赋》,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纸笔,遇得一句,即便疏之。及示陆机,机叹服,以为不可复加。自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可见《二京赋》开创的体制对左思《三都赋》有直接影响。
6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评:“《东京赋》持议正大,非徒夸宫室之美而已。”强调其政治内涵超越形式铺陈。
7 许结《汉代文学思想史》指出:“张衡《二京赋》在摹写都市的同时,贯穿着‘节用尚礼’的儒家理想,是对汉代都邑文化的精神提升。”
8 马积高《赋史》认为:“《二京赋》规模宏大,内容广博,集汉赋之大成,尤以讽谏意识见长。”
9 蔡宗齐《汉语诗学》分析:“张衡通过空间对比(西京vs东京)实现价值评判,将地理书写转化为道德叙述。”
10 虽无直接针对此段文字的古代辑评留存,但从历代对《二京赋》整体评价可见,该段作为其中批判性最强的部分,实为全篇“讽一”之核心所在。
以上为【东京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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