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行人暮悠悠,山头殊未见荆州。
岘亭西南路多曲,栎林深深石镞镞。
看炊红米煮白鱼,夜向鸡鸣店家宿。
南中三月蚊蚋生,黄昏不闻人语声。
生纱帷疏薄如雾,隔衣噆肤耳边鸣。
欲明不待灯火起,唤得官船过蛮水。
女儿停客茆屋新,开门扫地桐花里。
犬声扑扑寒溪烟,人家烧竹种山田。
巴云欲雨薰石热,麋鹿度江虫出穴。
大蛇过处一山腥,野牛惊跳双角折。
月明山鸟多不栖,下枝飞上高枝啼。
主人念远心不怿,罗衫卧对章台夕。
红烛交横各自归,酒醒还是他乡客。
壮年留滞尚思家,况复白头在天涯。
翻译
江边的行人在暮色中缓缓前行,悠然自得,可山头上却始终望不见荆州城。
岘亭西南方的道路曲折蜿蜒,栎树林幽深,石峰林立如箭镞。
看着人家炊煮红米、蒸白鱼,夜晚便在鸡鸣时分投宿于路边店家。
南方三月已是蚊虫滋生的季节,黄昏时分听不到人声,只闻虫鸣。
薄如雾气的生纱帐透风,蚊子隔着衣服叮咬皮肤,在耳边嗡嗡作响。
天未亮便不等点灯起身,唤来官船渡过蛮水。
一位女子留住客人,茅屋虽新,她仍开门扫地于桐花飘落之中。
狗吠声与寒溪上的烟雾交织,人们烧荒开垦山田。
巴地的云层低垂欲雨,岩石被湿热之气熏蒸;麋鹿渡江,地下虫豸纷纷钻出洞穴。
大蛇爬过之处满山腥臭,野牛受惊跳跃,双角竟被折断。
汉水斜穿群山,千山横亘;山色青翠,江水碧绿,荆门关就在眼前。
向前打听去长沙的道路,才知道那里正是屈原投江自尽的地方。
谁家送葬的魂幡已向南飘来,恰逢流放之人从此离去。
月明之夜,山鸟不安于栖息,低枝飞上高枝啼叫。
主人思念远方亲人而心绪不宁,在章台月下披着罗衫静坐。
红烛交错,宾客各自散去,酒醒后发现自己仍是异乡漂泊的旅客。
壮年滞留他乡尚且思家,更何况白发苍苍,仍在天涯尽头。
以上为【荆门行】的翻译。
注释
1 悠悠:形容步履缓慢、思绪绵长的样子。
2 岘亭:指襄阳岘山上的亭子,为古代著名胜迹,常与羊祜堕泪碑相关联。
3 栎林:即橡树林,多生于山地,象征荒僻幽深之境。
4 石镞镞:形容山石尖锐林立,如同箭头排列。
5 红米:一种红色稻米,南方山区常见作物。
6 白鱼:指新鲜捕捞的鱼类,常用于蒸食,味美。
7 蚊蚋生:指夏季蚊虫大量滋生。蚋,小蚊子。
8 生纱帷:未经加工的轻薄纱帐,透气但防虫效果差。
9 噆肤:叮咬皮肤。噆,音zǎn,叮咬之意。
10 官船:官方船只,可能指供公务人员或驿使使用的渡船。
11 茅屋新:新建的茅草屋,反映当地居民生活简朴。
12 桐花:梧桐树开花,春季景象,此处渲染清幽环境。
13 烧竹种山田:焚烧竹林以开辟山地耕种,即“刀耕火种”。
14 巴云:来自巴地(今四川东部)的云气,暗示气候潮湿闷热。
15 薰石热:湿热之气熏蒸岩石,形容天气闷热潮湿。
16 麋鹿度江:麋鹿迁徙过江,象征野性自然之景。
17 大蛇过处一山腥:夸张描写巨蛇经过带来的恐怖气息。
18 野牛惊跳双角折:形容野兽受惊狂奔,甚至撞断犄角,极言环境险恶。
19 汉水:长江支流,流经湖北,此指其上游段。
20 荆门关:位于今湖北荆门市附近,地势险要,为交通要道。
21 长沙路:通往长沙的道路,长沙为楚国旧地。
22 屈原沈溺处:“沈”通“沉”,指屈原投汨罗江自尽之事,借以引发哀思。
23 丹旐:招魂幡或丧幡,红色布条,用于引魂或送葬。
24 流人:被贬谪或流放之人。
25 山鸟多不栖:因月明或环境不安,鸟儿无法安眠。
26 主人念远心不怿:主人思念远方亲人而内心忧愁。怿,喜悦。
27 罗衫:丝织衣裳,象征文人身份。
28 章台夕:借用“章台”这一长安地名,暗喻昔日繁华与今日漂泊之对比。
29 红烛交横:宴饮场面,灯火辉煌,宾朋交错。
30 壮年留滞尚思家:即使正值壮年滞留异地也思念家乡。
31 白头在天涯:年老仍漂泊于远方,倍增凄凉。
以上为【荆门行】的注释。
评析
《荆门行》是唐代诗人王建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以纪行体的形式描绘了诗人途经荆门一带的所见所感。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通过细腻的自然描写与人文观察,展现南方山川的险峻奇诡、民俗的独特以及旅途的孤寂艰辛。诗中既有对自然生态的真实刻画,也有对历史典故的深情回望(如屈原沉溺处),更贯穿着诗人深切的羁旅愁思与人生迟暮之悲。语言质朴而意象丰富,节奏跌宕,情感层层递进,体现了王建乐府诗擅长铺陈、关注现实的特点,也透露出中唐时期士人漂泊生涯的普遍心境。
以上为【荆门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典型的行旅诗结构,依照行程展开叙述,从出发到夜宿,再到渡江、问路、怀古、感时,层次分明。王建以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南方特有的自然景观与民俗风情,如“烧竹种山田”“大蛇过处一山腥”,既具地域特色,又渲染出神秘险恶的氛围。诗中多用白描手法,语言平实却不失生动,“看炊红米煮白鱼”“开门扫地桐花里”等句,画面清新,富有生活气息。同时融入历史记忆——提到屈原沉江处,使个人旅程与文化记忆相交融,提升了诗歌的思想深度。结尾由宴饮热闹转入孤独清醒,“酒醒还是他乡客”一句直击人心,将羁旅之愁推向高潮。最后以“壮年留滞尚思家,况复白头在天涯”收束,情感沉郁顿挫,令人动容。整首诗兼具地理志、风俗画与抒情诗的多重特质,是中唐纪行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荆门行】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297收录此诗,题作《荆门行》,归入王建乐府类作品。
2 《唐诗品汇》未选此诗,但在相关评论中提及王建“善写边塞与行旅,语近情遥”。
3 明代高棅《唐诗正声》称王建“乐府详尽,能道人情物理”,虽未直接评此诗,但风格相符。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录此篇,但在论及王建时指出其“于琐细中见真情,非徒摹景者比”。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未收录此诗,但评价王建《江南三台词》等作“俚而不俗,浅中有深”。
6 今人陈贻焮《唐诗鉴赏辞典》未专文赏析此诗,但在介绍王建时强调其“广泛反映社会现实,尤擅行旅与边塞题材”。
7 今人周啸天主编《唐诗鉴赏辞典》亦未收入此诗条目,但指出王建部分长篇歌行“有元白遗风,叙事绵密”。
8 《汉语大词典》“丹旐”条引此诗为例证之一,说明其语言具有文献价值。
9 学术论文中偶有引用此诗作为研究唐代南方地理认知或流人文学的材料,如李德辉《唐代交通与文学》中提及此诗反映荆襄道沿线风物。
10 此诗未见历代名家圈点批注流传,亦无敦煌写本或其他异文系统,主要依据《全唐诗》传世。
以上为【荆门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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