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飞桥跨青溪,度桥并辔千丈堤。
堤穷水尽翠微出,系马道旁寻杖藜。
巉巉石骨不见土,一色新削青玻瓈。
怪岩奇壑分左右,绝顶俯睨长江低。
当时登高插菊处,至今胜日争提携。
荒亭已颓断碣仆,霜草满地寒螀啼。
杜郎风流杳何处,只有兹山仍号齐。
其间一洞景更绝,喜子曾游知旧蹊。
逾冈陟巘数里险,路断忽复忘东西。
石芒钩衣藤挂帽,荒榛丛筱交冥迷。
遥呼野人问不识,下趋却踏湖边畦。
前边佳处似仿佛,兴倦不惜重攀跻。
流苏承盖结高屋,旁入诘曲房与闺。
卦蓍二碑史氏植,欲读柰此苔藓泥。
斯人好事世亦少,挽置俯视茫无梯。
崖间名字半磨灭,后来游者犹堪稽。
摸碑幸寄却细读,我思仍欲烦镌题。
翻译
城南有座高桥横跨青溪,过桥后并马而行于千丈长堤之上。走到堤尽处,水路已绝,只见苍翠山色迎面而出,于是将马系在道旁,取杖藜准备登山。山石嶙峋如骨,不见泥土覆盖,通体如同新削的青色玻璃一般。奇峭的岩石与幽深的沟壑分列左右,登上绝顶俯视,长江如带,低伏于脚下。当年重阳登高插菊之处,至今仍是人们争相前往的胜地。然而亭阁已倒塌,断碑倒卧,霜露浸染的草丛中,寒蝉凄切哀鸣。杜牧风流人物今何在?唯有这座山还保留着“齐山”的旧名。山中有一洞尤其奇绝,幸而我曾随友人游过,熟知旧时路径。翻越山冈,攀登险岭数里之遥,途中道路中断,竟至迷失方向。山间芒草尖利,勾住衣衫,藤蔓缠绕,挂住了帽子,荒榛杂草交错丛生,幽暗迷离。远远呼唤山野之人询问路径,却无人识得,只得下坡踏足湖边田埂。前方似有佳境依稀可辨,虽兴致已疲,仍不惜再次攀爬登临。小径穿过浓密植被,忽见第六个洞口,低头弯腰匍匐而入,藤蔓垂挂至肚脐。忽然天光漏下,头顶天空变得狭小,所见景象宛如井底之蛙观天。洞内有如流苏垂挂的钟乳石承托如盖,形成高屋,侧旁通道曲折延伸,仿佛房舍与内室相连。洞中有两块碑刻,为史氏所立,欲读其文,无奈被苔藓泥污遮蔽。此等好古探幽之人世间本就稀少,如今置身崖下仰望,只见峭壁陡立,无路可攀,茫然无梯。崖壁间的题名大半已磨灭,后来的游人尚可勉强查考。若能摸碑拓印带回细读,我仍希望请人重新镌刻题记。
以上为【过池阳游齐山洞】的翻译。
注释
1 齐山:位于今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南,唐代杜牧曾任池州刺史,曾于重阳节登齐山,并作《九日齐山登高》诗,故此山因杜牧而著名。
2 池阳:即池州,因地处长江南岸,古称池阳。
3 飞桥:高耸如飞的桥梁。
4 并辔:两马并行,指诗人与友人同游。
5 千丈堤:形容长堤绵延。
6 杖藜:手扶藜茎制成的拐杖,代指徒步登山。
7 巉巉石骨:形容山石陡峭嶙峋,如裸露之骨。
8 青玻瓈:即青玻璃,比喻山石青翠光滑如新削之玻璃。
9 面积低:站在山顶俯视,长江显得低矮。
10 插菊:指重阳节登高插茱萸或菊花习俗,杜牧曾有“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之句。
11 胜日:佳节良辰,此处指重阳节等游山好日子。
12 提携:携带酒食器具结伴出游。
13 断碣:断裂的石碑。
14 寒螀:寒蝉,秋日鸣叫,声凄清。
15 杜郎:指唐代诗人杜牧,曾任池州刺史,号“樊川居士”,人称“杜郎”。
16 喜子:可能指诗人之友,或为“喜公”“喜禅”之类雅称,亦或为“子”之误,待考;此处理解为曾与诗人同游之友人。
17 逾冈陟巘:翻越山冈,攀登险峰。陟,登高;巘,山峰。
18 芒:草类植物的细刺。
19 丛筱:茂密的小竹或杂草。
20 冥迷:昏暗迷茫。
21 野人:山野村民。
22 湖边畦:湖畔的田地。
23 攀跻:攀登。
24 窍六:第六个洞口,言洞穴众多。
25 藤拄脐:藤蔓低垂至腹部,形容洞中植被密集。
26 日光忽漏:阳光从缝隙中透入。
27 醯鸡:醋瓮中的小飞虫,古人以为其视野狭小,仅知瓮中天地,《庄子·田子方》有“孔子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欤!’”喻见识短浅。此处反用其意,表现洞中天地别有洞天而又局促之感。
28 流苏承盖:钟乳石下垂如流苏,顶部隆起如伞盖。
29 诘曲:曲折。
30 卦蓍二碑:刻有卦象与蓍草占卜内容的石碑,或为后人附会道教遗迹所立。
31 史氏植:由某史姓之人所立。
32 柰:同“奈”,无奈。
33 梯:攀登用具,此处指登崖之路。
34 游者犹堪稽:后来的游客尚可查考辨认。
35 镌题:重新刻写题记。
以上为【过池阳游齐山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宋代诗人苏舜钦所作,记述其游池州齐山及探山中洞穴的经历,融写景、怀古、抒情于一体,展现了诗人对自然奇景的敏锐感受与对历史人文的深切追思。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入山之路写起,渐次推进至山顶览胜,再转入山洞探幽,最后归于人事代谢之叹。语言峻洁刚健,意象奇崛,尤以描写山石“一色新削青玻瓈”、洞中“日光忽漏天宇小,所见正尔如醯鸡”等句,极具视觉冲击力与哲理意味。诗人借杜牧旧迹抒今昔之感,又以残碑断碣寄文化传承之忧,体现了宋人重史、尚理、崇古的审美倾向。整首诗气势雄浑而不失细腻,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过池阳游齐山洞】的评析。
赏析
苏舜钦此诗以纪游为主线,兼融地理、历史、人文与个人情感,展现出典型的宋代文人诗风貌。开篇四句以“飞桥”“青溪”“并辔”“长堤”勾勒出一幅清朗开阔的郊游图景,笔调轻快。继而转入山景描写,“巉巉石骨不见土,一色新削青玻瓈”一句尤为惊艳,以“玻瓈”(玻璃)喻山石之色泽与质地,在宋代诗歌中极为罕见,体现出诗人敏锐的观察力与大胆的比喻手法。登顶之后,俯瞰长江,时空顿开,随即引入杜牧旧事,实现由景入史的自然过渡。“荒亭已颓断碣仆”以下数句,写物是人非,情感转为沉郁,与前文形成张力。
诗中对山洞的描写最具艺术感染力。“逾冈陟巘”“路断忘东西”写出探险之艰;“石芒钩衣藤挂帽”生动刻画行路之困;“遥呼野人问不识”更添孤寂之感。及至发现洞穴,“径穿蒙密得窍六”“俯首匍匐藤拄脐”,细节真实,令人如临其境。而“日光忽漏天宇小,所见正尔如醯鸡”一句,巧妙化用《庄子》典故,既写出洞中幽狭之状,又隐含哲理——人在自然面前之渺小,认知之局限,耐人寻味。结尾处“摸碑幸寄却细读,我思仍欲烦镌题”,不仅表达对文化遗存的珍视,更透露出诗人欲续前贤、传之后世的责任意识。
全诗语言质朴而劲健,不尚雕饰而自有风骨,体现了苏舜钦作为北宋诗文革新先驱的审美追求。其写景不流于浮泛,抒情不陷于滥觞,寓理于景,浑然一体,堪称宋代山水纪游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过池阳游齐山洞】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苏舜钦集》:“子美(苏舜钦字子美)诗豪迈雄健,多涉身世之感,此游山诗独得幽邃之趣,尤以‘日光忽漏天宇小’二语,摄洞中神理。”
2 《历代诗话》引南宋蔡梦弼语:“苏子美游齐山诗,摹写山势洞穴,纤毫毕现,而感慨古今,有杜陵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沧浪集》:“舜钦诗主气格,务求雄杰,少作婉丽语。此篇状物精切,议论沉著,足见其才力兼备。”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游山诸作,苏子美《过池阳游齐山洞》最为奇峭,‘一色新削青玻瓈’‘如醯鸡’等语,皆前所未有。”
5 清纪昀评《苏舜钦集》:“叙事有条,写景入微,末段寄慨深远,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舜钦善以刚健笔法写幽邃之境,此诗自远望至于深入,层次井然,‘藤拄脐’‘苔藓泥’等语,朴拙而真切,颇得杜韩遗风。”
以上为【过池阳游齐山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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