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夜剪秋江，西风鳞甲生江面。瓦官阁下，方山亭外，惊涛雪片。一带蒋州，千寻铁锁，等闲烧断。只波间皓月，流光欲下，旧曾照，金陵县。
何处回帆挝鼓，更玉笛、数声哀怨。回思旧事，永嘉南渡，流人何限。如此江山，几人怜惜，斜阳断岸。正江南、烟水蒙蒙，飞尽楚天新雁。
翻译
轻快的小船在秋夜中划过江面，西风掠过水面，泛起如鳞片般的波光。从瓦官阁下到方山亭外，惊涛拍岸，浪花如雪飞溅。绵延的蒋州一带，曾有千寻长的铁锁横江，却轻易被战火焚断。唯有江中那轮明月，清辉流淌，仿佛要坠入水中，它曾经照耀过昔日繁华的金陵县城。
哪里传来归帆上的击鼓声？又有一阵玉笛吹出几声哀怨。回想往昔旧事，晋室永嘉年间南渡，多少流离失所之人漂泊江南。面对如此壮丽江山，如今又有几人真正怜惜？只剩斜阳映照断岸，一片萧瑟。此刻正是江南烟水迷蒙之时，楚天尽头的大雁已纷纷南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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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气势恢宏，宜于抒写激昂或苍凉之情。
2. 秣陵：南京古称，秦代设县，为六朝都城所在地，历史上多次兴废，常引发文人怀古之思。
3. 轻舟夜剪秋江：描写小船在秋夜江上疾行，“剪”字生动写出舟行破浪之势。
4. 鳞甲生江面：比喻风吹水面形成的细密波纹，如同鱼鳞甲片般闪烁。
5. 瓦官阁：古建筑名，在今南京中华门外，东晋时建，为登高望远胜地。
6. 方山亭：方山位于南京江宁区，为长江南岸重要地标，亭已不存，古人常于此观江景。
7. 蒋州：隋代曾设蒋州，治所在今南京，此处代指金陵地区。
8. 千寻铁锁：典出东吴防御西晋伐吴之事，《晋书》载吴人于长江险处设铁锁横江，后被晋军火烧断裂，终致亡国。
9. 永嘉南渡：指西晋永嘉之乱后，中原士族百姓大量南迁江南，史称“衣冠南渡”，为江南开发之始，亦寓亡国流离之痛。
10. 楚天：长江中下游古属楚地，故称楚天，常用于诗词中表示南方辽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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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水龙吟·江行望秣陵作》是清代词人陈维崧的代表作之一，借舟行长江远望南京（古称秣陵、金陵）之景，抒发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感与身世飘零之悲。全词以壮阔江景开篇，转入对六朝故都历史变迁的追思，再以现实孤寂之景收束，情景交融，意境苍茫。词中“惊涛雪片”“斜阳断岸”等意象极具视觉冲击力，而“永嘉南渡”之典更深化了时代动荡、人民流离的主题。结句“飞尽楚天新雁”，余韵悠长，寄托无尽哀思。整体风格雄浑悲凉，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豪放与沉郁并重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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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江行望秣陵”为题，实则是一曲凭吊六朝兴亡的悲歌。上阕写景壮阔，由“轻舟夜剪”切入，瞬间将读者带入秋夜行舟的现场。“西风鳞甲”“惊涛雪片”等语，既写自然之景，又暗喻历史风云激荡。瓦官阁、方山亭等地标勾勒出金陵地理轮廓，而“千寻铁锁，等闲烧断”一句，笔锋陡转，由景入史，直指王朝覆灭之迅疾，充满历史无力感。皓月依旧，人事已非，冷月与旧都对照，倍增苍凉。
下阕转入抒情与议论。“回帆挝鼓”“玉笛哀怨”以声音渲染氛围，笛声如诉，似为亡魂招魂。继而引出“永嘉南渡”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不仅拓展时间维度，更将个人漂泊之感与民族集体记忆相融合。“如此江山，几人怜惜”一问，沉痛至极，既责世人麻木，亦含自伤之意。结句“斜阳断岸”“烟水蒙蒙”“飞尽新雁”，画面空阔而凄迷，雁去无踪，象征理想与故国之不可追，余味无穷。
全词结构严谨，由近及远，由景及情，由今溯古，再回归当下，层层递进。语言刚健而不失婉转，用典自然，音节铿锵，充分展现了陈维崧“豪旷之中，具沉郁之致”的词风，堪称清初怀古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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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水龙吟·江行望秣陵》，悲壮淋漓，有铜琶铁板之概，读之令人神王。”
2. 谭献《箧中词》评曰：“陈其年词，气魄足以笼罩一时，此阕尤见笔力扛鼎，而哀感顽艳，兼而有之。”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千寻铁锁，等闲烧断’，八字说尽兴亡，不烦赘语，此谓善用史事入词。”
4. 叶恭绰《广箧中词》评：“其年以才气胜，此词则才情与感慨交融，江声月色，俱成涕泪矣。”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指出：“陈维崧此词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以金陵兴废为经，个人身世为纬，实为清初遗民情绪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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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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