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乙已中秋，用东坡韵寄广陵诸旧游
月明如此，问江山今古，几多陈迹。谁把桂轮今夜里，碾破楚天新碧。玉臼无声，银河有影，一片清虚国。醉馀莫笑，旧游吾尚历历。
记得杜牧司勋，江湖落拓，曾作扬州客。爱杀打头天上月，管甚中秋七夕。一别凄然，吾生可惜，塌尽鹍鹏翼。夜云深矣，依稀楼外吹笛。
翻译文
月色如此明亮，试问江山古今之间，留下了多少往事的痕迹。是谁在今夜将那桂轮般的月亮，碾碎了楚天崭新的碧空？玉兔捣药的仙杵悄然无声，银河中倒映着清辉，仿佛一片澄澈空明的仙境。酒醉之余莫要嘲笑我多情，那些旧日游历的情景，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还记得当年杜牧那样风流才子，在江湖间漂泊失意，也曾做过扬州的过客。他最爱那高悬头顶的明月，哪管它是否中秋或七夕。自从那一别之后，心中凄凉无限，一生抱负竟成虚掷，如同鲲鹏折翼，再难高飞。夜色已深，云层浓重，恍惚间似乎听到楼外传来悠远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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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巳中秋：即清康熙四年（1665年）中秋节。乙巳为干支纪年。
2 广陵：古地名，即今江苏扬州，汉代称广陵国，后世常用以代指扬州。
3 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仄韵。
4 用东坡韵：指依照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原词的韵脚押韵。
5 桂轮：月亮的美称，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
6 楚天：古代楚国地域上空的天空，泛指南方天空，此处借指扬州一带的夜空。
7 玉臼：指月宫中玉兔捣药所用的石臼，代指月宫。
8 清虚国：道家称清静虚无之境，此处指月宫或天上仙境。
9 杜牧司勋：指唐代诗人杜牧，曾官至中书舍人，掌制诰，属尚书省司勋司，故称“司勋”。杜牧青年时曾任淮南节度府推官，居扬州多年，以风流才子著称。
10 鹍鹏翼：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喻志向远大之人。此处“塌尽鹍鹏翼”比喻雄心受挫，壮志难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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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于康熙四年（乙巳年）中秋所作，依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韵，寄赠扬州旧友，是一首典型的怀旧抒怀之作。全词以中秋明月为引，由景入情，由今溯古，既写眼前之景，又追忆往昔交游，抒发人生失意、壮志难酬的悲慨。词中融合历史人物（如杜牧）、神话意象（玉兔、银河、鹍鹏）与个人身世之感，意境宏阔而情感沉郁。语言清丽中见苍劲，结构上承东坡遗韵而自具面目，是清初阳羡词派豪放与婉约交融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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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以“月明如此”起兴，气势开阔，直扣中秋主题，继而设问“江山今古，几多陈迹”，引入历史苍茫之感，与苏轼“大江东去”之问遥相呼应。次句“谁把桂轮今夜里，碾破楚天新碧”，想象奇崛，“碾破”二字极具力度，将月光洒落夜空的动态写得惊心动魄，展现出阳羡词派特有的豪宕之气。
“玉臼无声，银河有影，一片清虚国”三句转入静谧空灵之境，由动转静，虚实相生，既描绘月夜之澄澈，又暗含超脱尘世之思。“醉馀莫笑，旧游吾尚历历”自然过渡到怀人忆往，情感真挚。
下片以“记得杜牧司勋”引入对扬州旧游的具体追忆，借杜牧之落拓风流，自况身世。杜牧曾长期寓居扬州，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等名句，词人借此表达对昔日自由生活的怀念与对当下困顿处境的感慨。“爱杀打头天上月，管甚中秋七夕”一句，洒脱中见深情，突出对明月的挚爱，也暗含对时光流转、佳期难再的无奈。
“一别凄然，吾生可惜，塌尽鹍鹏翼”直抒胸臆，悲慨淋漓。“塌尽”二字沉重有力，将理想破灭、才士失路的痛苦表达得入骨三分。结尾“夜云深矣，依稀楼外吹笛”以景结情，笛声缥缈，余音袅袅，营造出孤寂幽远的意境，令人回味无穷。
全词融咏月、怀古、忆旧、抒愤于一体，既有东坡之旷达气象，又具自身沉郁气质，堪称清初怀旧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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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陈维崧）《念奴娇》诸阕，慷慨豪放，然亦不废婉约。如‘夜云深矣，依稀楼外吹笛’，便自有韵。”
2 谭献《箧中词》评陈维崧词：“雄深雅健，足当豪杰之目。其寄怀旧游者，尤多低徊悱恻之致。”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迦陵词以气格胜，每于奔放中见沉郁。‘塌尽鹍鹏翼’五字，可抵一篇《吊古战场文》。”
4 叶嘉莹《清代词史》指出：“陈维崧此词明显承袭苏轼《赤壁怀古》之神理，但变其临江之思为望月之叹，将历史英雄转为文人自我，体现清初遗民词人个体意识的觉醒。”
5 唐圭璋《词学论丛》言：“此词用东坡韵而不袭其貌，借明月以抒孤怀，语虽清旷，意实悲凉，乃阳羡词派‘以豪宕写哀思’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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