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良霄,看云月澄鲜,幽辉盈抱。羁旅无眠,愁思几番萦绕。满园春水空蒙,映翠竹、枝枝斜袅。恰嘹喨、谁家入破,遥想小楼空悄。
因思天宝梨园队,有金雁、钿蝉绝妙。更偷把、宁王玉笛,吹彻谁知道。一自华清人散,缭垣外、闲花野草。此生头白,天涯再听,伊凉别调。
翻译
十五月圆之夜,云淡风轻,月光清澈明亮,满怀着清幽的光辉。我这个漂泊异乡的旅人无法入眠,忧愁的思绪反复缠绕心头。春夜的庭院里水波荡漾,空灵迷蒙,翠竹映照其中,枝条轻轻摇曳。忽然间,嘹亮的笛声破空而来,不知从谁家传来,令人遥想那小楼中人定然寂寞无声。
我不禁想起天宝年间盛极一时的梨园乐舞,那时有金雁般华美的乐器,钿蝉般精巧的头饰,技艺超凡绝伦。如今却偷偷拿起宁王的玉笛吹奏,曲调悠扬彻夜,又有谁能知晓这背后的深意?自从当年华清宫宴散人去,宫墙外只剩闲花野草荒芜生长。我这一生已将白头,流落天涯,再次听到这《伊州》《凉州》的别离之调,倍感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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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五良霄:指农历十五的夜晚,即月圆之夜。“三五”合为十五。
2 澄鲜:清澈明净。
3 幽辉盈抱:清幽的月光照满胸怀,形容月色宜人。
4 羁旅:长期寄居他乡的游子。
5 缭喨:同“嘹喨”,形容声音响亮而清晰。
6 入破:唐代大曲的一个乐段名称,通常节奏急促,情感激烈,多用于曲终前的高潮部分。
7 天宝梨园队:指唐玄宗天宝年间设立的宫廷乐舞机构“梨园”,以培养乐工歌舞著称。
8 金雁、钿蝉:均为唐代贵族女子或乐伎所用的精美首饰,此处借指技艺高超的乐人。
9 宁王玉笛:宁王指唐玄宗之兄李宪,封宁王,善音律,传说其有珍贵玉笛。
10 伊凉别调:指《伊州》《凉州》等唐代边塞曲调,多表现征戍离别之情,后成为亡国哀音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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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月下闻笛”为题,借清夜笛声引发今昔兴亡之感,抒写羁旅愁思与历史沧桑。上片写眼前景与当下情,通过月夜无眠、春水翠竹、笛声嘹喨等意象,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围;下片转入追忆,由笛声联想盛唐梨园繁华,再转至安史之乱后宫苑荒芜,形成强烈对比。结尾“此生头白,天涯再听,伊凉别调”,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国家兴亡之痛融为一体,意境深远,情感沉郁。全词结构严谨,用典自然,音律谐美,是清初怀古词中的佳作。
以上为【玲珑四犯月下闻笛】的评析。
赏析
本词属“玲珑四犯”词牌,为双调长调,结构复杂,适宜铺叙抒情。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擅长以雄浑笔力写深婉之情,此词正体现其融豪放与婉约于一体的风格特点。开篇以“三五良霄”点明时间,月色澄鲜与内心愁苦形成反衬,突出“羁旅无眠”的孤独。继而写景,“满园春水空蒙”既写实景,亦暗喻愁绪弥漫。“枝枝斜袅”以动写静,更添柔婉之美。笛声“嘹喨”而“入破”,不仅强化听觉冲击,也暗示情绪转折——由静谧转向激越。
下片转入历史回忆,“天宝梨园队”开启今昔对照。金雁钿蝉、宁王玉笛,皆盛唐文化符号,极言昔日繁华。而“偷把”二字透露出今非昔比的无奈与隐痛。“吹彻谁知道”一问,既是无人共赏的寂寞,更是知音难觅的悲哀。华清宫宴散之后,“闲花野草”覆盖旧时宫苑,自然之景映射人事凋零。结句“此生头白,天涯再听,伊凉别调”,将个人迟暮之悲与时代丧乱之恨交融,余音不绝,令人低回。
全词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丰富而脉络清晰,尤其在音律上契合“四犯”之体,多次转韵以配合情感起伏,堪称清词中融情入史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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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陈维崧)《玲珑四犯·月下闻笛》,感慨身世,追念盛衰,音节悲凉,字字欲飞,真词坛飞将也。”
2 清·谭献《箧中词》评:“此阕托兴高远,唐音宋骨兼备,读之如闻裂帛之声,非寻常羁旅之作可比。”
3 近人夏敬观《手批陈检讨词集》:“‘一自华清人散’以下数语,无限苍茫,盖借天宝遗事,抒己身飘零之感,故沉郁顿挫,足动人心。”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朱孝臧评语:“迦陵气魄宏大,此词独能于雄健中见细腻,闻笛思古,情韵双绝。”
以上为【玲珑四犯月下闻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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