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连宵、暗风吹雨,伤心事竟如许。啼衫不恨分飞早,只恨论心何暮。溪畔路。昨岁里、善权艇系垂杨树。洞门把炬。正古寺苍凉,乱山葱翠,长啸落松鼠。
沉思极,不是薤歌声误。从来易散难聚。衰年故国逢知己,天也把人轻妒。情最苦。记前日、文园一卷多情句。病中亲付。怕碎墨零纨,尘昏蠹损,和泪夜深抚。
翻译
连绵不绝的夜风夹着细雨吹打,令人惊异这风雨竟如此伤感,勾起心中无限哀愁。衣衫湿透并非因为离别之痛——分离本已难免,最痛的是彼此交心太迟,未能早些相知相惜。还记得去年在溪边小路上,我的小船曾系在垂杨树下。那时我们携手步入洞门,手持火把探幽,古寺显得格外苍凉,群山青翠纷乱,一声长啸惊得松鼠从树上跌落。
如今回想起来,悲痛至极,并非误听挽歌而生哀感,实因人生聚散无常,尤其到了衰暮之年,在故国重逢知己,老天却似乎嫉妒这份情谊,硬生生将其拆散。情感中最痛苦的莫过于此。犹记前日,你亲自在病中递来一卷深情诗句。我怎敢想象,那些写满情意的零笺断纨,终将被尘土覆盖、虫蠹侵蚀,只能含泪在深夜轻轻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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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等,双调一百一十六字,仄韵。
2. 远公:指陈维崧的朋友,具体姓名不详,或为明末遗民志士,号“远公”,取义于东晋高僧慧远,暗喻其超逸品格。
3. 怪连宵、暗风吹雨:怪,惊异;连宵,整夜。描写春夜风雨不断,引发悲怀。
4. 啼衫:泪湿衣衫,形容极度悲伤。
5. 分飞:比喻离别,多用于情人或好友分别。
6. 论心何暮:指彼此交心太晚,表达相识恨晚之憾。
7. 善权:即善权山,在江苏宜兴,有善权寺,为江南名胜。此处代指与友人同游之地。
8. 洞门把炬:手持火把进入山洞或寺院门庭,描绘探幽情景。
9. 薤歌声误:典出《薤露》,古代挽歌名,“人生如薤上露,易晞”之意,此处谓并非误闻挽歌才悲伤,实乃真情难抑。
10. 文园一卷:文园,汉司马相如曾任文园令,后世用以代指文人或诗人。此处指远公所赠诗卷。碎墨零纨:指零散的手稿、诗笺,纨为细绢,古人常书于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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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摸鱼儿·春雨哭远公》是清代词人陈维崧悼念亡友之作,以“春雨”为引,抒发对故友远公的深切哀思。全词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情感沉郁顿挫,语言凝练深挚。作者借风雨之夜触景生情,追忆往昔与友人共游山水、论心谈诗的亲密时光,反衬今日天人永隔的孤寂与悲苦。词中“只恨论心何暮”一句,道尽迟暮相知、未及久处的遗憾,极具感染力。结尾“和泪夜深抚”,以细节收束,余韵悠长,将物是人非、珍重遗墨之情推向高潮。整体格调苍凉,属清初遗民词中悼亡抒怀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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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春雨”开篇,营造阴郁氛围,奠定全词哀婉基调。“怪连宵、暗风吹雨”不仅写自然景象,更象征内心波澜,风雨不止,哀思亦无尽。继而直抒胸臆:“啼衫不恨分飞早,只恨论心何暮”,将情感重心由离别转向知音难遇的深层悲慨,立意更高。
下阕回忆“溪畔路”“垂杨树”“洞门把炬”等昔日同游场景,画面生动,苍凉古寺与葱翠乱山形成对照,长啸惊落松鼠的细节,既见豪情,又添空寂。转入现实,“沉思极”三字陡转,点明非因误听挽歌而悲,而是深知聚散无常,尤在“衰年故国”之际得遇知己,更显珍贵,因而天妒之说,实为愤懑之语。
“情最苦”三字直击人心,随后以“文园一卷”带出友人病中赠诗之事,见其情之真、意之厚。结句“怕碎墨零纨,尘昏蠹损,和泪夜深抚”,将对遗物的珍视与对亡者的思念融为一体,动作细腻,情感深沉,读之令人鼻酸。全词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忆返今,层层推进,堪称悼亡词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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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陈维崧词:“迦陵(陈维崧号)词气魄雄伟,意境沉郁,虽多激楚之音,而忠爱缠绵,未尝不感慨系之。”此词正体现其“忠爱缠绵”一面。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称:“清初诸家,以陈其年(维崧)为巨擘,其词包罗万象,而沉郁处尤动人。”此作于沉郁中见真挚,足证其言。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曰:“悼亡寄慨,兼有身世之感,声情激越,而格律严密,足见其驾驭长调之功力。”
4.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云:“其年《摸鱼儿》数阕,皆慷慨激烈,有风云气。然如《春雨哭远公》者,又能于豪放之外,出以婉约,情致缠绵,令人低回不已。”
5. 孙克强《清代词学》指出:“陈维崧晚年词多涉身世之悲与故国之思,此类悼亡之作往往托友情以寄遗民之痛,语浅情深,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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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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