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水嬉、天气鲜新。兰叶离离,燕子纷纷。卖饧时候,韶光妖冶撩人。乐游原上,平康曲里,舞衫歌扇如云。更广陵水色,半是堆蓝,半是拖银。楼上珠轩九曲,船上湘帘四面,一样无尘。还争羡、绿杨低处,刺史留宾。
正吴娘、细脍红鳞。玉箫作使,绣簟横陈。小史菱花,妖童荷叶,宜笑宜嗔。娇歌一曲,美酒千巡。忽见夕阳零乱,且随着、袅袅金鞭,隐隐香轮。早办两行灯火,留待参差归骑,同入城闉。奈此日、依稀记省,事巳前春。
翻译
回想当年水边游乐,天气清新宜人。兰草嫩叶繁茂,燕子成群飞舞。正是卖糖粥的时节,春光艳丽动人。在乐游原上,在平康坊巷之中,舞衣与歌扇如云般聚集。广陵的水色更是迷人,一半像堆积着蓝色,一半如流淌着白银。楼上有九曲雕栏的珠帘画阁,船中垂着四面湘妃竹帘,处处洁净无尘。人们尤其羡慕那低垂绿杨之处,刺史设宴留客欢聚。
当时吴地女子正细细切着红色的鱼肉,以玉箫传递情意,锦绣席垫铺展陈设。小僮手持菱花镜,妖艳少年如荷叶般清秀,神情既娇嗔又可喜。唱一曲美妙的歌,饮千杯美酒。忽然看见夕阳纷乱西沉,于是伴着那轻扬的金鞭声,隐约传来香车的轮响。早早就安排好两行灯火,等待参差错落的归骑,一同进入城门。怎奈如今只能依稀记起,那些事早已是前春旧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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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忆水嬉:回忆在水边游乐的情景。水嬉指水上游戏或泛舟游玩。
2 卖饧时候:指寒食节前后卖麦芽糖的时节,即暮春之际。饧,麦芽糖。
3 韶光妖冶撩人:美好的春光艳丽动人。韶光,春光;妖冶,艳丽。
4 乐游原:唐代长安著名游览胜地,此处借指繁华之地。
5 平康曲里:唐代长安妓女聚居之地,代指风月场所或娱乐街区。
6 舞衫歌扇如云:形容歌女舞姬众多,场面热闹。
7 广陵:今江苏扬州,古代繁华之地,多诗词咏叹。
8 堆蓝拖银:形容水面颜色,蓝如积翠,银似波光,极言水色之美。
9 珠轩九曲:装饰华美的楼阁,有九曲回廊。珠轩,华美的屋宇。
10 湘帘:用湘妃竹制成的帘子,象征雅致高洁。
11 刺史留宾:指地方官员(毕载积)设宴招待宾客。刺史,州郡长官。
12 吴娘细脍红鳞:吴地女子精心切制红色的鱼生。脍,细切鱼肉;红鳞,指鲜鱼。
13 玉箫作使:以吹箫传递情意,或指乐伎演奏助兴。
14 绣簟横陈:绣花席垫铺展开来,形容宴席奢华。
15 小史:年轻侍从或书童。
16 菱花:指铜镜,因古代镜背常铸菱形花纹,故称。
17 妖童荷叶:俊美少年如荷叶般清秀,语出《楚辞》,形容美少年。
18 宜笑宜嗔:既适合欢笑也适合撒娇嗔怪,形容人物情态动人。
19 金鞭:饰金之马鞭,代指贵人骑马出行。
20 香轮:装饰香料的车轮,指华丽的车子。
21 城闉:城门附近的区域,即城关。闉,古指瓮城或城门重门。
22 记省:记忆、回想。省,读xǐng,意为省悟、记得。
23 前春:去年春天,表示时间已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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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追忆昔日与友人在扬州一带游赏宴乐之景,情感真挚细腻,画面丰富生动。作者通过描绘春日水嬉、宴饮歌舞、刺史留宾等场景,展现了一段风流雅集的往事。全篇以今昔对照为结构主线,上片极写盛景繁华,下片转入欢宴细节与人事流转,结尾陡转至今日之追思,抒发物是人非之感。语言华美而不失清丽,音律婉转,意境悠长,属典型的清初怀旧感时之作,体现了陈维崧词风中婉约细腻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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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词题为《怨朱弦寄菑川毕载积使君》,实则是一首深情的怀旧之作。“怨朱弦”出自古琴典故,暗喻知音难再,寄托对友人毕载积的思念之情。全词以“忆”字领起,层层铺展昔日扬州春游盛况。上阕写景宏阔,从自然春色到人文景观,由远及近,由景入情,将兰叶、燕子、卖饧、乐游原、平康坊、广陵水色等意象串联,构成一幅绚丽的江南春行图。其中“半是堆蓝,半是拖银”一句尤为精妙,以色彩描摹水光潋滟,极具视觉美感。
下阕转入宴饮细节描写,更具生活气息与人情温度。“吴娘细脍红鳞”“玉箫作使”“绣簟横陈”,不仅写出饮食之精、音乐之美,更透露出主人待客之诚与宾主尽欢之乐。“小史菱花,妖童荷叶”化用楚辞意象,增添几分绮丽与风流韵味。末段由乐转静,夕阳西下,金鞭香轮渐行渐远,灯火已备,归骑将入,画面由动归静,情绪亦由欢愉转向怅惘。“早办两行灯火”一句含蓄深情,似仍在等待那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结句“奈此日、依稀记省,事巳前春”,笔锋陡转,点明一切皆成过往,唯余追忆。往昔越热闹,今日越寂寥。这种今昔对比的手法强化了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的主题。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辞藻华美而不过艳,音韵流畅,充分展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在婉约一路中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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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迦陵词雄浑苍茫,然亦有清婉缠绵之作,《怨朱弦》一阕,写广陵旧游,情景宛然,颇得温韦遗意。”
2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续编卷五:“陈其年《怨朱弦寄某使君》词,不言离别而言追忆,不直言思念而托诸水嬉宴乐,深得比兴之旨。‘半是堆蓝,半是拖银’,写水色入画;‘袅袅金鞭,隐隐香轮’,写归途有声,皆佳句也。”
3 近人唐圭璋《词学论丛》:“此词虽非其年最负盛名之作,然于怀人题材中别具一格,以乐景衬哀情,以盛时映衰感,可见其驾驭情感之能。”
4 王兆鹏《清代词史》:“陈维崧部分小令取径南唐北宋,此词即其例。上片写景如画,下片叙事传神,结语淡而有味,具见锤炼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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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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