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悲歌，旁若无人，进君一觞。更四弦入破，声哀以思，三更被酒，臣醒而狂。末路崎岖，旧游零落，哀乐纵横不可当。生平事，曾短衣匹马，锦瑟红墙。
岁华一去堂堂。又半百蹉跎黯自伤。叹醉必沾襟，是儿可念，飞而食肉，此志难忘。人道买臣，今年富贵，路鬼揶揄笑一场。重酌酒，看玉山筵上，今夜颓唐。
翻译
我满怀慷慨悲歌，旁若无人地向你敬上一杯酒。更有琵琶四弦奏出急促的曲调，声音哀婉而思绪绵长；三更时分仍醉卧未醒，我自称清醒却行为狂放。人生到了困顿崎岖的末路，旧日游伴纷纷零落，悲喜交集，情感纵横奔涌难以抑制。回顾平生经历，曾有豪情万丈，身着短衣骑马征战，也曾在锦瑟红墙间风流倜傥。
岁月如流水一去不返，浩浩荡荡不可挽留；转眼已年过半百，虚度光阴，只能黯然自伤。可叹每次醉后必定泪湿衣襟，那些故人实在令人挂念；建功立业、飞黄腾达、食肉封侯的志向，至今仍未忘怀。人们都说朱买臣晚年才得富贵，如今你也正逢好运，但当年路上鬼怪嘲笑他的情景，仿佛今日也在笑我一场。再斟满酒杯吧，且看这玉山高宴之上，今夜注定颓然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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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
2 冒天季：即冒襄，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隐士，号巢民，江苏如皋人，“明末四公子”之一。
3 旁若无人：形容举止放纵、无所顾忌，亦见其豪迈气概。
4 四弦入破：指琵琶演奏进入高潮段落。“入破”为唐宋乐曲术语，指节奏由慢转快、进入繁声激节的部分。
5 三更被酒：深夜仍醉酒未醒，表现放浪形骸之态。
6 臣醒而狂：化用《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反其意而用之，言自己虽称“醒”实则狂放不羁。
7 末路崎岖：喻人生晚景艰难困顿。
8 哀乐纵横不可当：悲喜交加，情绪奔涌难抑。
9 短衣匹马：指少年从军或游历的豪侠生活，象征壮志凌云。
10 锦瑟红墙：代表昔日繁华风流的生活场景，或指贵族府邸中的歌舞宴乐。
11 岁华一去堂堂：时光流逝浩浩荡荡，不可阻挡。“堂堂”形容盛大、分明之意。
12 半百蹉跎：年届五十而功业未成，白白虚度光阴。
13 醉必沾襟：醉后流泪，说明内心郁结深重。
14 飞而食肉：典出《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谋之”，后以“食肉”指代居高位享厚禄之人，此处表达建功立业之志。
15 买臣：朱买臣，西汉会稽人，早年贫贱，砍柴为生，妻子离弃，后官至会稽太守，属大器晚成之例。
16 路鬼揶揄：传说朱买臣显贵还乡时，路上有人嘲笑他：“得毋尚负薪耶？”此处借指世人冷眼与命运嘲弄。
17 玉山筵上：比喻高贵华美的宴会场合，“玉山”常用于形容仙宴或名士雅集。
18 颓唐：形容醉态潦倒、神情委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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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陈维崧在冒襄（字辟疆，号巢民，世称冒天季）五十寿辰时所作，是一首饱含深情又充满感慨的祝寿之作。全词突破传统寿词颂扬堆砌之习，以“慷慨悲歌”开篇，直抒胸臆，融个人身世之感与友人命运于一体，既有对往昔豪情的追忆，也有对现实困顿的悲慨，更有对人生无常的深沉叹息。词中交织着豪放与哀婉、希望与失落、欢宴与悲凉，展现出清初遗民文人在易代之际复杂的精神世界。语言雄健跌宕，用典自然贴切，情感真挚浓烈，是清初词坛“阳羡派”风格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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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慷慨悲歌”起势，奠定了全篇沉郁激昂的情感基调。作者并非一味祝寿颂德，而是将寿主的人生际遇置于时代变迁与个体命运的宏大背景之下进行观照。上片通过音乐（四弦入破）、时间（三更）、状态（被酒）等意象叠加，营造出一种凄厉而狂放的氛围，揭示出主人公内心的矛盾冲突——外表狂放，实则痛苦压抑。
“末路崎岖，旧游零落”八字道尽乱世文人的共同悲剧。他们曾亲历鼎革之变，目睹故国倾覆，亲友凋零，理想破灭。“哀乐纵横”一句尤为精警，将复杂情感推向高潮。而“短衣匹马，锦瑟红墙”的回忆，则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今昔之变。
下片转入对寿主年龄与命运的直接抒写。“岁华一去堂堂”既是对自然规律的感叹，也是对生命流逝的无奈。“半百蹉跎”点出核心矛盾：年已五十，功业未成。然而“飞而食肉，此志难忘”又透露出不甘沉沦的倔强精神。
结尾借用朱买臣典故，意味深长：即便终将富贵，也曾遭世人讥笑；今日设宴祝寿，或许不过是命运短暂的慰藉。最后一句“今夜颓唐”，回归酒宴现场，却以醉态收束全篇，余味苍凉。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跌宕，用典精切而不滞涩，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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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陈检讨四六提要》称：“维崧词气豪迈，往往夺苏辛之席。”
2 清代词论家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评阳羡派曰：“陈其年古豪，取径少陵，填词似诗。”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云：“陈迦陵（维崧）《沁园春》诸阕，激昂排宕，类东坡、稼轩合而为一。”
4 近人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谓：“迦陵词如千军万马，驰骤中原，非徒叫嚣而已，实有忠爱缠绵之致。”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张德瀛语：“陈维崧词最工于题赠，情文相生，每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
6 严迪昌《清词史》指出：“陈维崧题赠词多具史诗品格，将个体命运嵌入历史裂变之中，《赠冒天季》即是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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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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