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飒飒，且沽将枫叶，细评今昔。笑问幽州今夜雪，可似鹴裘寒色。市上吹箫，桥头卖酱，泪洒吴枫赤。苏貂空黑，谢郎今已破贼。
不如冶叶倡条，青楼白社，磨灭人年月。沥尽并刀悲壮血，看有何人怜惜。白草关河，黄沙唐宋，只对孤鸿说。醉浇三国，周郎江岸千尺。
翻译
天地间寒风萧瑟，暂且买来如枫叶般红艳的酒，细细评说古今往事。笑着问那幽州今夜飘落的大雪，是否像当年司马相如披着鹴裘时那样寒冷？昔日伍子胥在市井吹箫乞食，韩信曾在桥头卖酱度日，他们的悲愤之泪曾染红江南的枫叶。如今苏秦那样的貂裘早已黯黑无光，而谢安这样的名士却已破敌建功。
人生还不如那些轻狂浪漫的游冶之徒、青楼歌女，在风月场中虚度光阴，消磨岁月。纵然有并州快刀般刚烈悲壮的热血流尽，又可曾有人真正怜惜？荒草遍野的边关河山，黄沙掩映下的唐宋故土，这一切只能对着孤独飞过的鸿雁诉说。醉中以酒浇奠三国旧事，仿佛看见周瑜立于江岸，英姿勃发，气概直冲千尺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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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飒飒：风声，形容秋风萧瑟之状，亦暗喻时代动荡。
2 沽将枫叶：化用“枫叶酿酒”之意，指买酒而饮。枫叶色红如酒，亦象征悲情热血。
3 幽州：古地名，泛指北方边地，此处或指清初北方政局中心，亦含边塞苦寒之意。
4 鹴裘：鹴，即鹔鹴，传说中水鸟名，司马相如曾以鹔鹴裘换酒，后用以代指名士落魄时的衣装。
5 市上吹箫：指春秋时伍子胥逃亡至吴，在市井吹箫行乞之事，喻才士困顿。
6 桥头卖酱：传韩信未显达时曾于桥下卖酱谋生，一说为附会，但用以比喻英雄早年潦倒。
7 吴枫赤：吴地枫叶经霜变红，此处既写实景，又喻志士血泪染成。
8 苏貂空黑：苏秦游说列国时曾佩六国相印，貂尾饰冠，后失意归家，“黑貂之裘敝”，喻功业未成、容颜憔悴。
9 谢郎今已破贼：谢郎指东晋谢安，淝水之战中运筹帷幄，大破前秦苻坚，此处以谢安喻抗敌功成之英雄。
10 冶叶倡条：出自李商隐诗，原指柳枝柔美，后引申为歌妓舞女，此处指风月繁华生活。
11 并刀：并州（今山西一带）所产剪刀，以锋利著称，常喻刚毅果决之人，此处指志士刚烈之心血。
12 白草关河：白草为西北边塞常见植物，枯而不萎，色白，象征荒凉；关河指边防要地。
13 黄沙唐宋：黄沙覆盖下的唐宋故土，暗指南明覆亡后中原沦丧，文化命脉中断。
14 孤鸿：孤独的飞雁，常喻漂泊无依之士，亦象征高洁不群者。
15 醉浇三国：化用“浇愁”之意，以酒祭奠三国英雄人物，表达追思与悲慨。
16 周郎江岸千尺：指三国周瑜在赤壁之战中指挥若定，英气逼人；“千尺”极言其气概之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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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与友人任青际共饮时所作，借酒抒怀，感慨身世，追念历史，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英雄失路之悲。全词意境苍凉雄浑，情感跌宕激越，融历史典故、个人感怀与时代悲音于一体，展现了清初遗民文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苦闷与文化坚守。词中既有对往昔英雄的追慕，也有对现实沉沦的无奈，更透露出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情怀。语言奇崛劲健，意象密集而富有张力，是陈维崧豪放词风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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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即以“乾坤飒飒”营造出宏阔而萧瑟的时代背景，将个人饮酒之举置于天地苍茫之中，赋予寻常聚会以史诗色彩。“沽将枫叶”一句想象奇特，将酒与枫叶相连，既点明时节，又暗示热血与悲情。继而连用伍子胥、韩信、司马相如、苏秦、谢安等历史人物典故，形成一条由困顿到奋起、由失意到建功的历史线索，映照作者自身怀抱激烈却报国无门的处境。
“不如冶叶倡条”一句陡转，看似自嘲沉沦风月，实则反衬出社会对英雄志士的冷漠——与其壮志难酬，不如及时行乐。然而“沥尽并刀悲壮血”又猛然拉回正题，表明内心从未放弃刚烈之志。这种矛盾心理正是明清易代之际遗民文人的典型精神状态。
下片“白草关河，黄沙唐宋”八字，时空交错，将眼前荒凉之景与千年历史叠加，极具震撼力。“只对孤鸿说”一句孤寂至极，无人可语，唯有天边孤雁可托心事，意境凄怆深远。结尾“醉浇三国，周郎江岸千尺”，以酒祭英雄，既是对周瑜等古人的致敬，更是对当世无人挽狂澜的痛惜，气势磅礴，余韵悠长。
全词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奔放而有节制，风格雄健苍凉，充分体现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拈大题目，写大意义”的创作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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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陈检讨四六提要》：“维崧词慷慨磊落，不屑作闺房儿女语。”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迦陵（陈维崧号）词魄力雄大，骨力遒劲，尤工用典，能融史入词。”
3 谭献《复堂词话》：“陈其年短调亦有气吞河岳之势，如‘醉浇三国’之类，非徒叫嚣而已。”
4 叶恭绰《广箧中词》评此词：“悲歌慷慨，郁怒淋漓，足使顽懦振起。”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朱孝臧语：“迦陵词如雷鼓动地，虽间有粗率处，而气象终不可及。”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有宋以后，惟陈其年、蒋春霖辈尚存词中豪气。”
7 《清史稿·文苑传》：“维崧才气纵横，尤长于词，每挥毫辄数千言，豪宕激烈，震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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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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