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挨筝,珠绦络鼓,清歌屈柘如缕。人到离筵里,尽眉黛、愁将碧聚。纵横玉箸。似绿柳凝烟,红兰着露。欹雁柱。一场春梦,没些情绪。
他日纵过候门,只光延坊畔,樱桃一树。奈铜舆催上,更糁遍、一街丝雨。横波重注。看斜侧帽檐,销魂无语。红蜡底,新官旧主,一般胡觑。
翻译
用银色指甲拨动筝弦,珠饰系着的鼓绦轻响,清亮的歌声如柔美的柘枝曲般纤细连绵。人到了离别的宴席上,个个眉间黛色凝聚,满含愁绪。泪如玉箸纵横落下,好似绿柳笼罩在烟霭中,又像红兰沾上了晨露。斜倚着排列如雁行的筝柱。这一场欢聚如同春梦一场,转瞬即逝,心中竟无半点情绪可言。
他日即便重过贵人门庭,也不过是光延坊边,只剩下一树樱桃独自开放。怎奈铜车已催促启程,更兼长街上下起了纷纷细雨。她再次投来含情脉脉的眼波,微微侧着帽檐,令人销魂却无言以对。在红烛之下,新官与旧主并立,竟都同样呆望着她,茫然不知所措。
以上为【翠楼吟 · 席上赠伎,时伎三日后即落乐籍】的翻译。
注释
1 银甲:弹筝时套在手指上的银制假指甲,代指弹奏技艺。
2 珠绦络鼓:以珠串装饰的鼓带,形容鼓的华美,亦指击鼓助兴。
3 屈柘:即“柘枝”,唐代著名舞曲,此处泛指清丽婉转的歌曲。
4 离筵:饯别之宴。
5 眉黛愁将碧聚:眉毛如黛色聚集,形容愁容深重。
6 玉箸:比喻眼泪,因泪下如筷子般垂落。
7 欹雁柱:斜倚在筝上排列如雁阵的调音柱,暗示演奏将歇,情绪低落。
8 候门:权贵之家的门庭,指女子日后或有机会重访旧地。
9 光延坊:唐代长安妓女聚居之地,此处借指风月场所。
10 铜舆:华贵的车驾,象征新主人迎娶或接引其脱离乐籍。
11 丝雨:细雨如丝,烘托离别氛围。
12 横波:指女子含情流转的目光。
13 帽檐斜侧:姿态娇羞或感伤,细节描写传神。
14 新官旧主:新任丈夫(或新主人)与昔日恩客,体现身份转换与情感割裂。
15 胡觑:茫然注视,不知所措的样子,“胡”有“何”或“浑然”之意。
以上为【翠楼吟 · 席上赠伎,时伎三日后即落乐籍】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赠别一位即将脱离乐籍、结束歌伎生涯的女子而作,情感深婉,意境凄迷。全词以筵席上的音乐起兴,继而转入离愁别恨的抒写,末段更以“新官旧主”的对比收束,揭示身份转变中的无奈与世态炎凉。词中意象密集,语言华美而不失沉郁,既见阳羡词派的豪宕之气,又具深细婉约之致。作者借女子命运之变,暗寓人生聚散无常之慨,具有强烈的感伤色彩和深刻的人文关怀。
以上为【翠楼吟 · 席上赠伎,时伎三日后即落乐籍】的评析。
赏析
本词题为“席上赠伎,时伎三日后即落乐籍”,点明写作背景——一位歌伎即将脱离乐籍,恢复自由身或嫁为人妇。这一转变本应是喜事,但词中却弥漫着浓重的哀愁,反映出作者对这位女子过往情谊的眷恋,以及对其未来命运的隐忧。
上片以“银甲挨筝,珠绦络鼓”开篇,极写筵席之华美与技艺之精湛,然而“清歌屈柘如缕”一句已透露出声音的纤弱与易断,预示欢会难久。接着“人到离筵里”直点主题,众人皆因离别而眉头紧锁,泪落如箸。比喻“绿柳凝烟,红兰着露”既写女子姿容之美,又以其脆弱易损之态暗喻命运飘零。结尾“一场春梦,没些情绪”将整场欢宴归于虚幻,情绪归于麻木,极具悲剧张力。
下片转写未来情境。“他日纵过候门”设想重访旧地,却只见“樱桃一树”,物是人非,冷落萧条。樱桃常喻美人,此处孤树独存,似是她往昔身影的残影。“奈铜舆催上”写出脱离乐籍虽是解脱,却也意味着被迫离开熟悉之人与生活,带有身不由己之痛。细雨洒街,更添凄迷。“横波重注”写女子临行前回眸一瞥,情意万千,而“斜侧帽檐”的细节刻画其复杂心境——羞怯、不舍、无奈交织。“销魂无语”四字道尽观者心碎。结句“新官旧主,一般胡觑”最为警策:无论曾如何珍爱她的旧日恩客,还是即将迎娶她的新主人,在这一刻都只能呆立烛下,茫然相望,无人真正懂得她内心的波澜。此句冷峻揭示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客体地位,即使身份转变,仍难逃被凝视、被支配的命运。
全词融音乐、视觉、情感于一体,结构由实入虚,由今及远,层层推进,语言典雅细腻,情感沉郁顿挫,堪称陈维崧婉约词中的精品。
以上为【翠楼吟 · 席上赠伎,时伎三日后即落乐籍】的赏析。
辑评
1 清·谭献《箧中词》评陈维崧词云:“迦陵(陈维崧号)以雄健之笔,运秾丽之材,虽出于稼轩,而沉咽处不减清真。”此词虽非豪放一路,然其情思之深、辞采之丽,正可见“秾丽之材”与“沉咽之情”的结合。
2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称:“阳羡派词多粗率,然维崧间有深婉之作,如《醉落魄·咏鹰》外,《翠楼吟》诸阕亦足动人。”指出陈维崧除豪放外,亦能工于柔情,此词即为明证。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曰:“写妓女脱籍前夕之离筵,情事宛然,末二语尤令人酸鼻。”强调其人物心理刻画之真实与结尾的震撼力。
4 王兆鹏《陈维崧词集校笺》认为此词“借离筵写人生聚散,以乐景衬哀情,层次分明,意象丰富”,并指出“樱桃一树”化用唐人诗意,寄托深远。
5 叶嘉莹先生在《清代词史》相关讲稿中提及:“陈维崧此词于声色繁华中见人生无常,非仅写一时一事,实有对生命本质的悲悯。”肯定其超越个体事件的哲理深度。
以上为【翠楼吟 · 席上赠伎,时伎三日后即落乐籍】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